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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連科:理解了母親,也就理解了生活

2020-05-12 09:38 來源:中國蘑菇视频app藝術 閱讀

十年前寫完《我與父輩》後,做出版的朋友再三撺掇、鼓勵我,希望我就高趁熱,再寫一本關于我家族女性的書。之所以硬著頭皮沒有寫,是因爲我不想把我家族中的女性寫成父輩一樣的人。因爲在那塊土地上,雖然女人也是人,然那塊土地又規劃她們終歸是女人。

她們在那一片屋檐下,在那些院落土地上,在時代的縫隙塵埃間,說笑、哭泣、婚嫁、生子並終老,然後她們的女兒又沿著她們走過的路,或者找尋著自己的卻也是衆多衆多“她人”的路,期冀、欲望和奔波,發達或墜落,沈淪或瘋狂,呼喚或沈默。土地固然是著她們的出生地,卻也一樣是著她們的終老歸宿地;都市既是她們的未來之日出,卻也是她們的終後之日落。欲望是一種力量,也是一種命運的鎖鏈和繩羁。

偶然決定著必然。死亡等待著出生。

婚姻與性的盲從,既是一種開始,也是一種早就坐臥在隔壁等待的尾末。

我無法明白她們到底是因爲女人才算做了人,還是因爲之所以是著人,也才是了如此這般的女人。命運于她們,既是一塊放開的闊地,又是一羁逃不開的囚池。她們是和所有男人一樣的人。她們也是和所有男人不一樣的人。關于父輩和我和別的男人們,我似乎是清晰知道的。關于母輩和姐姐、妻子、嫂子及表姐、表妹們,還有這之外的“她們”,我似乎熟悉卻又陌生著……

當代文學大家閻連科,暌違十年,重磅新作!書寫女人哭笑、婚嫁、生子並終老的一生。

今日薦書

《她們》

作家阎连科

小時候,覺得母親語言罕寡,句句真理;中年後,覺得她說話更少,重在木讷了。到現在,我又覺得母親口才甚好,自立邏輯,並且表達任何物事和理道,都有自成一派的言說風格和思維方式存在著。

原來所謂的人生,其實也是一種語言與過程。我母親要形容什麽東西大,她用她的語言說:“大得和世界樣。”要形容什麽小,她說:“小得和人心樣。”要說人的個子長高了,她說:“頭發都紮到天上了。”要說誰的脾氣壞,她說:“豬狗見了那人都不敢哼哼呢。”

十五年前,醫院診斷我母親肺上有陰影,我和妻子及嫂子,帶著她在北京的三家醫院輪流檢查和住院,最後有兩家醫院說那陰影也許不是瘤,而是年輕時有過自愈的結核症。于是我們拿著那結果診斷書,沖進母親的病房告訴她,醫院先前的檢查是誤診。現在一切都好了。皆大歡喜了。母親就接過她一字不識的診斷書,看了半天很慎重地問了一句話。

“真的是誤診?”

“真的是誤診。”

“是誤診醫院就該把檢查的費用還我們。是他們弄錯了,還讓我們擔驚受怕一個月。照理說,他們錯了退錢還應該再給我們一筆精神賠償費。”

母親的邏輯合理到宛若天空扣在大地上。爲了慶賀母親不是瘤,我們放棄了向醫院索還住院費和精神賠償費。頭天辦理了出院手續後,第二天中午一點的飛機我們趕往三亞去旅遊。這是母親平生第一次坐飛機,我讓她坐在窗邊上。飛機升到天空後,她望著窗外的絮絮白雲說,有一年她種的棉花比這白雲還要白。然後飛機遇到氣流猛烈顛蕩了,我嚇得趕快去扶母親,母親卻很平靜地說:“沒事兒,坐汽車也經常遇到不好的路。”談完白雲、棉花和道路,飛機上開始吃盒飯。我對母親說:“這盒飯不要錢,是飛機上發的免費餐。”母親就望著那盒飯,想了大半天:“世界上哪有不要錢的飯,會不會是人家把機票賣得貴一些,回頭又說坐了飛機能吃免費飯——其實到最後,還是自己花錢買飯讓人家掙了錢。”母親說著看著我,像要從我臉上得到求證樣。于是我認真想了一會兒,極其莊重地朝母親點頭道:“有可能。真的有可能。”

我們就這樣坐在飛機上,一路說著話,一路推算著人生和世界的各種陷阱與生存方程式。然後三亞就到了,飛機降落了。

我們住在三亞海邊的一個武警招待所,一入住趁著天還不黑去看海。母親是第一次見到海。但她說她在幾歲時,聽說過世界上有個東西叫大海。還說她知道,海比陸地大許多。因爲世界的劃分是“三山六水一分田”,所以海就一定比“三山”大多了。那時落日的余晖光亮著,招待所臥在海邊的沙灘上,我和戰友領著母親一出招待所的門,她就驚得站在那兒了,臉上挂滿驚愕和興奮,呆在那裏望著眼前的海,說了一句只有她的才華才能說出來的話:“天……水也太多了!”

然後我們扶著母親穿過了一個花圃園,去坐到海邊沙地上。她一把把抓著海岸上的沙,望著長長的海岸線:“這沙要是糧食,人就不愁沒有吃的了。”盯著海面和天空中不知疲倦地飛著的海鷗道,“也夠傻的了。沒事你不歇著總是飛來飛去幹啥呢?”到了晚飯時,戰友專門爲我們接風包了房間點了一桌菜,母親望著滿桌的炒菜和海鮮,把我拉到一邊悄聲問:“我們在這裏住的吃的真的不要錢?”

我對母親說:“戰友能報銷。”

之後母親就站在包間裏的一角上,簡簡單單說了一句讓我思考了半生的話:“你戰友比你混得好!”

接著黃昏走去夜來了。

三亞的夜和北方塬梁上的夜完全不一樣。在北方的村落山梁上,夜是一團一團的,靜月挂在天空間,每月一次圓得和神筆畫的樣,還能看見月亮上的墨暈和不慎浸染上去的洗筆水。但若在蘑菇视频app,在距赤道三千公裏的三亞秋夜裏,月亮有時會是夏陽色,金黃金紅著,懸在天空像天空有團散發著寒氣的火。從我們住的房間露台望出去,天空是剛從織機上卸下來的綢白色。在那綢白中,若能找到一點汙雜你會覺得你在天空有重大發現了。若沒有一絲汙雜色,你又會覺得這天空何等寡淡哦,連一絲汙染都沒有。好在有大海。大海的夜響把天空的寡淡填補了。在金色冷紅的月光下,海面上蕩漾著來自天邊、去自岸邊的波浪與海紋,水濤嘩嘩的聲響砸在窗玻上,像有人在窗外拍著玻璃呼喚你,又怕喚聲、拍聲把他人吵醒了,于是就壓著嗓子急急地喚,隱忍地一下一下拍在窗戶上。

我被月光和海聲吵醒了。

扭頭朝母親的床上看一眼,見月光中那床不僅是空的,而且毛毯也還原封疊在床頭上。再把目光朝向廁所望過去,廁所裏的暗黑立在那,像一堵黑牆立在明亮裏。母親去哪兒了?我這樣問著我,忽地有一個大浪撲在岸上卷走了人和房子的畫面朝我撞過來。驚一下,從床上折起身,沒有穿戴就朝門口跑過去。下樓過大廳,打開迎著海面的樓房門,急腳快步地從那片花圃飛過去,一到沙灘上,果不其然看到了母親坐在海面前,目視大水,背對夜陸,一動不動地望著海面上金黃粼粼的月光和卷來退去的潮,人像塑在了沙地或是溶在了月光裏。

我的腳步放緩了。朝著母親過去後,悄悄靜靜坐在她身邊:“你不怕浪子上來把你卷走嗎?”

我輕問著,母親扭過頭看我一會兒,她又甚思甚慮著那句話:“這兒咋有這麽多的水。”然後把目光回到海面上,盯著升至空中的紅月亮,盯著無邊無際、又茫茫迷迷粉藍色的海和卷來退去的銀白色的水,猶豫著深重、也慎重地對我說出了她的不解和思考。“連科,你說世上真的有神嗎?沒有神世上怎麽會有白天和黑夜、日頭和月亮、大海和高山?可你說有神了,神咋會這麽不公呢?讓這兒的水多得用不完,讓我們那兒吃水、澆地都困難。還有這兒的樹,葉子肥厚成黑顔色,花開得和假的一樣兒。可北方——我去過陝西的西安、臨潼那地方,農民沒有房子都住窯洞。莊稼草木盼著一點雨,像娃兒盼著親娘回家樣。”母親說,“既然神總是對人好,那爲啥不當初創世時,讓缺水的地方多點水,山高的地方多條路。住在水邊天天泡在雨裏、水裏的人,也讓他們少些水災和大風。何苦到現在,弄得天下哪兒缺的這兒又太多,哪兒多的這兒又太缺。”

說完後,母親坐在那深邃靜亮的大海邊,望著寂寥茫茫的世界和天空,等著我的解答如等著大海水幹樣。可是我,怎麽能回答母親這關于人類起源與世界盈缺、公正的問題呢?母親她不僅懂得語言學,可能還是一位同蘇格拉底一樣敢于面對真相的思想家和哲學家,而我只是她的一個愚笨、懦弱而無知的學生和孩子呀!

文摘节选自阎连科《她們》

來源:女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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