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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子建:“能夠安然勞作,是無限美好的事情”

2020-05-11 09:13 來源:中國蘑菇视频app藝術 閱讀

1910-1911年东北鼠疫流行期间,哈尔滨火车上的女子隔离所
1910-1911年東北鼠疫流行期間,哈爾濱火車上的女子隔離所。(視覺中國/圖)

從故鄉回到哈爾濱時,作家遲子建看不到正月的熱鬧氣氛。列車彌漫著消毒水味,火車站裏人人戴著口罩,沒有以往的喧嘩和人語,四周只是腳步聲和行李箱輪子碾壓地磚的聲音。“那是一個無聲的、壓抑的早晨。”

新冠肺炎疫情帶來了悲痛和未知,大家奮力讓生活回複正軌。

遲子建與同事一道和《黑龍江日報》合作推出“抗疫作品專號”,自己也在修改小說,“日子仍是踏實的”。街道一度好久才看得到一輛車,對于以前不喜歡的喧囂和奔忙,她懷念起來了。

十幾年裏,這是遲子建經曆的第三次大規模流行性傳染病。她恰在2003年的SARS疫情期間知道,1910年至1911年的秋冬季節,東北發生過一場大鼠疫。鼠疫由在俄國西伯利亞的中國民工傳入哈爾濱,城市人口剛過十萬,死亡者竟高達五千多人。

2009年初春,遲子建前往法蘭克福參加書展,戴口罩、通過體溫檢測後才獲准登機。甲型H1N1流感正在世界範圍內流行。回國後,她開始書寫已經准備就緒的小說《白雪烏鴉》。寫一百年前的鼠疫並不容易,她中途極其壓抑。筆下人物懵然不知地受到感染,驟然因病去世,她感覺每天在送葬,“耳畔似乎總萦繞著哭聲”。

經過外婆去世的哀痛和病痛襲擾,再下筆時,遲子建發現自己不再懼怕進入鼠疫的情境。“看來哀痛與疾病不是壞事,它靜悄悄地給我注入了力量。”她在小說的後記中寫道。

無論落筆多麽艱難,遲子建總是希望真實表達瘟疫中人的遭遇。她曾將苦難中的詩意形容爲“文學的王冠”。2010年10月,《白雪烏鴉》出版後不久,她在微博上自陳:“我要撥開那累累的白骨,探尋深處哪怕磷火般的微光,將那縷死亡陰影籠罩下的生機,勾勒出來。”

當時松花江畔烏鴉衆多,與茫茫雪野對比鮮明。這種滿族人心目中的報喜鳥,再度昭示著生的希望。小說末尾,主人公、車夫王春申走進了寂靜的鍾表修理店,牆上的鍾表形態各異,卻都沒有指向准確的時間。他哭了,“因爲他從這些壞掉的時間中,看見了謝尼科娃青春的臉”。

王春申暗自依恋着谢尼科娃,这位善良的俄国女性也因鼠疫罹难——那么多时间和生命消逝了——“病毒不像语言,它无需翻译,长着隐形翅膀,能翻山越海,威胁每一个人。”在发表于法国《解放报》的短文《当世界屏住呼吸》中,迟子建写道。2020年2月,《白雪乌鸦》再版。小说法文版亦于3月出版,译者尚多礼(Fran ois Sastourné)在1998年至2003年间担任法国首任驻武汉总领事。

2020年4月,遲子建接受了蘑菇视频app周末記者專訪。在電子郵件中,她講述了對瘟疫與疾患的思考,以及自己在疫情中的生活。哈爾濱解封時,她做的第一件事是奔向久違的花店,買幾束花,照耀居室。

1911年,黑龙江哈尔滨,伍连德博士在第一个防疫实验室内工作。1910年底,中国东北地区发生鼠疫,死亡达六万多人。毕业于剑桥大学的伍连德临危受命,组织了防疫机构,与鼠疫搏斗

1911年,黑龍江哈爾濱,伍連德博士在第一個防疫實驗室內工作。1910年底,中國東北地區發生鼠疫,死亡達六萬多人。畢業于劍橋大學的伍連德臨危受命,組織了防疫機構,與鼠疫搏鬥。(視覺中國/圖)

“你會覺得生命是如此神奇”

蘑菇视频app周末:疫情期間,你喜歡的市井生活一定受到非常大的影響,散步可能也有限制,你怎樣調整生活節奏?有沒有什麽見聞令你印象深刻?

遲子建:我是初七淩晨從故鄉回到哈爾濱的。那是一個無聲的、壓抑的早晨。人人都佩戴口罩,火車站沒有以往的喧嘩和人語,聽到的只是腳步聲和行李箱的輪子碾壓地磚發出的聲音,完全沒有以往正月熱鬧的氣氛。哈爾濱與其他城市一樣,也分步實施管控措施。居家期間,與單位同仁一道,與《黑龍江日報》聯合推出“抗疫作品專號”,目前出了九個專版。同時回到文學世界,修改一部小說,這樣覺得日子仍是踏實的。因爲我不用微信,手機不上網,所以進出不能掃碼,要登記,比較麻煩,所以除了購買生活必需品,也就盡量減少出門。

以前習慣傍晚散步,只得改成在跑步機運動了。其實相對于我以往的生活,尤其是進入寫作狀態的我來說,生活並無太大差異,因爲在寫作中的我,基本就是這種狀態。但那時寫累了,我會去喜歡的集市轉轉。現在日常生活基本恢複正常,最明顯的就是車流量大了,而在疫情高峰期,我站在陽台向街上望去,好久才能看見一輛車。以前並不喜歡那種都市的喧囂和奔忙,可當生活以驚悚的方式靜止的時刻,你的心髒雖然跳動,卻有窒息的感覺,就懷念這種喧囂了。

若問我印象最深的是什麽,那是3月底的一天,我乘車出城,去一百多公裏外的一家制藥企業,看複工複産情況。沿途是廣袤的東北大地,農民開始備春耕,翻過的地黑油油的,我搖下車窗,呼吸著泥土的氣息,無比親切和感動。因爲之前剛好應邀給法國《解放報》寫過一篇關于疫情的短文《當世界屏住呼吸》,所以覺得犁開的大地,在大口大口呼吸,很感動。作爲大地的子民,能夠安然勞作,是無限美好的事情。

蘑菇视频app周末:疫情最初的階段,你是否有那種“陷進去”的感覺?如果有,你怎樣調節身心?經常書寫苦難和無常以及專門爲那場鼠疫做的功課,會讓你更好地面對眼下的疫情嗎?

遲子建:我會沈浸在自己喜歡的生活中,比如修改小說、讀書,疫情早期把曾經拿起又放下的波拉尼奧的《2666》讀完,作品中的那些知識分子所經曆的一切,就像一場人性的“病毒”,與其他時段讀它,感受迥然不同。此外聽聽自己喜歡的音樂,音樂是心靈世界的“殺毒劑”,因爲心靈恐慌是會傳染的,而音樂有安撫的功能。

記得三十多年前我在大興安嶺師範教書,我們住宿的幾位老師都得了傳染性肝炎。我與他們同在一個小食堂吃飯,我認爲自己一定也得了,心慌氣短,面色泛黃。所以都沒去醫院化驗,直接請假回鄉,打算在家中治療。我回到縣城醫院去找叔叔,他是那裏的內科醫生。我說得了肝炎,他讓我躺下,只是在我肝區按壓幾下,就說不可能,你去化驗一下吧。結果化驗結果出來,我的肝功能一切正常。所以恐懼情緒的傳染性,比病毒本身還有殺傷力。記得有段時間我的蔬菜快吃完了,而我不會網購,所以我生綠豆芽來吃。看著綠豆芽從綠珠子似的豆中破殼而出,一天天長大,你會覺得生命是如此神奇。無奈的死亡每時每刻在發生,而美好的新生也在每時每刻上演。消除恐懼,科學防範,是最佳的防疫辦法。

“苦難不會是單一的‘招貼’,而是五味雜陳的”

蘑菇视频app周末:你曾經提到,在“非典”時期最早知道哈爾濱發生過一場大鼠疫。當時是怎樣的機緣?後來你是否尋訪過與伍連德醫生有關的曆史遺迹?

遲子建:寫作《白雪烏鴉》與“非典”有關。那時我知道自己生活的城市,在清王朝末年發生了一場大鼠疫,所以疫情結束,我就查閱了相關資料,對這段曆史有了濃厚的書寫興趣。伍連德是小說中繞不過去的一個人物,對他的塑造主要依據各類史料。而我小說的重心,是複原百年前哈爾濱的市井生活,因爲鼠疫在此發生,沒有市井之聲,小說從開始就是死的了,這對我是個巨大挑戰。我用最笨的辦法,大量查閱當年哈爾濱的舊報、舊圖片,這樣那年的氣候、當時的社會情態、房屋樣貌、糧棧行情、馬車價格、街市奇聞、商品廣告等等,進入我視野,它們是支撐小說人物活起來的血肉。

蘑菇视频app周末:對于十年前完成的《白雪烏鴉》,你回過頭看有什麽缺憾,或者說,如果現在寫可能增減哪些內容?

遲子建:疫情期間因爲這本書的再版,我重讀了一遍。自己都感覺曆史驚人地回頭了。因爲其中有兩章就是《口罩》與《封城》。而且確診病例和疑似病例的劃分,那時就采取了不同的措施。當時隔離病患的場所緊缺,伍連德征調了軍隊的幾十節車廂,類似今天的“方艙醫院”。重讀過程中,我依然覺得因爲資料做得充分,對那個年代的整體把握還是令自己滿意的。缺憾是可能太拘泥于史實,伍連德這個人物與其他市井人物相比,略顯突兀。可能突兀也該是伍連德這個人物的特點吧,他畢竟是這場鼠疫力挽狂瀾的英雄,而且那時他在哈爾濱指揮防疫,還得動用翻譯,他的漢語不流利。但正是他精深的西學背景,以科學幫助哈爾濱渡過難關。

蘑菇视频app周末:雖然文學不應該拿“用”衡量,但還是想問,你認爲在惶恐、悲痛和未知的氛圍裏,文學能起到什麽作用?

遲子建:人的心靈世界感知藝術的側重點不同,有人偏愛音樂,有人偏愛美術,有人偏愛影視,有人偏愛文學。所以文學能夠影響多少人,在這個時代,真的很難預測,我猜數字應該很少。只能說在有用的人眼裏,它一直有用;在無用的人眼裏,它一直無用。這很正常。即便一種特效藥,對待同樣的病患者,因體質的微妙差異,也不是能治所有人的病的。

蘑菇视频app周末:對于用文學書寫瘟疫、疾患,你有怎樣的理想?在你看來,哪些文學作品真正描繪出了它們的本質?

遲子建:每個作家寫作的出發點不同,但描寫苦難,是文學不變的主題之一。而瘟疫和疾患,就是人類遭遇的苦難。苦難沒有憑空來的,所以書寫苦難的作品,首先要記得它的土壤是生命體,這樣苦難就不會是單一的“招貼”,而是五味雜陳的。我比較喜歡薩拉馬戈的《失明症漫記》和加缪的《鼠疫》。還有,像艾特瑪托夫的《死刑台》,我也把它列入這個範疇的經典文本。因爲它從另一個角度,闡述了人類對自然攫取所帶來的心靈瘟疫。

“人類最應該增長的除了智慧,還有記性”

蘑菇视频app周末:小說中寫到收留鼠疫患者的法國神職人員,他是否有原型?

遲子建:確實有原型。當年哈爾濱的防疫死角就是天主堂,很多人逃進那裏,以爲得到上帝庇護,會逃過瘟疫。後來伍連德聽說天主堂夜半在院子悄悄挖坑埋人,他才意識到這個危險的存在,所以帶防疫人員強行接管。病毒在那一刻是撒旦,它的耳朵怎能聽得進贊美詩呢。

蘑菇视频app周末:法國牧師起初似乎不願相信現代醫學,有些冥頑不靈,但後來他們給人的印象又非常悲壯,愛著那些無助的病人。你對他們懷有怎樣的感情?

遲子建:從科學防疫角度來講,牧師的舉動是迂腐可笑的,可從神職人員的角度來講,這樣的牧師當然是那個世界的星辰。現在看來,最具“現代性”的東西有可能是病毒,它從遠古一路走來,時不時給傲慢的人類幾記重拳。它們在與人類的較量中,手段越來越高明,所以人類最應該增長的除了智慧,還有記性,千萬不要忘記它們的存在。

蘑菇视频app周末:善良的周家三代人偶然染上鼠疫去世時,疫情已然接近尾聲。對于讓這麽悲慘的事件發生,你寫作時是否會猶豫甚至掙紮?

遲子建:在《白雪烏鴉》後記中,我其實談到了寫作它時的心境,感覺每天在送葬,極其壓抑。在烈性傳染病面前,一家有多口人死去是客觀發生的事情,而周家祖孫三代的死去,我在寫作時確實很掙紮,如你所言,他們都是善良的人,深明大義的人,富有犧牲精神的人。但如我在小說中寫的那句話一樣,“瘟疫是瘋狗,它咬人時是不分對象的”,所以無論落筆多麽艱難,還是要真實表達瘟疫中人的遭遇。

蘑菇视频app周末:不論人的無私、堅忍,還是怯懦、慌亂,小說裏能看到與當下疫情的很多相似之處,這是否可以歸結爲時間流逝,但人性恒常?

遲子建:瘟疫是魔法師,它能讓我們看到人類面對瘟疫時的衆生相,也就是說,看到了人的底色。無論是你說的無私堅忍,還是怯懦慌亂,都是人性在瘟疫面前的真實表現。

蘑菇视频app周末:平素的生活“回來”時,你有沒有什麽非常想做的事情?

遲子建:哈爾濱前段解封時,我第一件事是奔向久違的花店,買幾束花,照耀居室。我想平常的生活回來時,人類經曆如此創痛,會更加珍惜自然,珍惜樸素的生活,珍惜生命。就像十八年前的春天,我愛人去世後,我料理完喪事,在春光中看著泛綠的樹時,覺得那種綠是那麽的濕潤,從未有過的美。

蘑菇视频app周末记者 宋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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