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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诃夫:在流放地

2020-05-11 08:59 來源:中國蘑菇视频app藝術 閱讀

安东·巴甫洛维奇·契诃夫

安東·巴甫洛維奇·契诃夫Антон Павлович Чехов,1860年1月29日-1904年7月15日,俄国作家,剧作家。世界短篇小说三大巨匠之一,是俄国19世纪末期最后一位批判现实主义艺术大师,与法国作家莫泊桑和美国作家欧·亨利并称为“世界三大短篇小说家”。

契诃夫的小說緊湊精煉,言簡意赅,給讀者以獨立思考的余地。其劇作對19世紀戲劇産生了很大的影響。他堅持現實主義傳統,注重描寫俄國人民的日常生活,塑造具有典型性格的小人物,借此真實反映出當時俄國社會的狀況。他作品的兩大特征是對醜惡現象的嘲笑與對貧苦人民的深切同情,其作品無情揭露了沙皇統治下的不合理社會制度和社會醜惡現象。

1904年7月15日,契诃夫在巴登維勒逝世。

在流放地

作者 / 契诃夫

译者 / 汝龍

外號叫“明白人”的老謝苗,同一個誰也不知名字的年輕鞑靼人,坐在岸邊的篝火旁;另外三名擺渡工人待在小木屋裏。謝苗是個六十歲上下的老頭子,瘦骨嶙峋,掉了牙,但肩膀寬,看上去還挺硬朗,這時已醉醺醺的了。他早該進屋去睡覺,但他口袋裏還有半瓶伏特加,他怕屋裏的夥計們跟他討酒喝。鞑靼人生著病,難受得很,他裹緊破衣衫,正在講到他的家鄉辛比爾斯克如何如何好,他家裏的妻子多麽漂亮多麽聰明。他也就是二十四五歲,不會更大。此刻,在篝火的映照下,他臉色蒼白,一副愁苦的病容,看上去像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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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國境內少數民族。

在俄國中部,伏爾加河畔。

“那當然,這兒不是天堂,”明白人說,“你自己也看到了,這地方只有水,光禿禿的河岸,到處是粘土,此外再沒有別的東西……複活節早已過去了,可眼下河面上還有流冰,今天早上還下了一場雪。”

“不好,不好!”鞑靼人說著,擔驚受怕地朝四下裏張望。

十步開外有一條灰暗的寒氣襲人的河流;河水汩汩有聲,拍打著布滿洞穴的粘土河岸,急匆匆地奔向不知何方的遙遠的海洋。靠這邊河岸,有一條黑糊糊的大駁船,這裏的船工管它叫“浮船”。河對岸遠遠的地方,有幾處火光忽兒躥起,忽兒熄滅,像幾條火蛇在遊動:那是有人在燒隔年的荒草。火光之後又是一片黑暗。可以聽到不大的冰塊撞擊駁船的聲音。四周潮濕而寒冷……

鞑靼人擡頭看一下天。滿天星星,跟他家鄉一樣多,周圍也是一片黑暗,可總覺得缺少點什麽。在家鄉,在辛比爾斯克,完全不是這樣的星星,這樣的天空。

“不好,不好,”他連連說道。

“你會習慣的!”明白人說,笑了起來,“現在你還年輕,傻,嘴上的奶味還沒幹,憑那股傻勁你會覺得,這世上沒有比你更不幸的人,可是總有一天你會說:‘上帝保佑,但願人人都能過上這種生活!’你瞧瞧我。再過一個星期,等水退下去,我們要在這裏安置渡船,你們就要離開這裏,在西伯利亞到處闖蕩,我卻留下來,繼續在這兩岸間擺過去渡過來。就這樣我一千就是二十年。謝天謝地!我什麽也不要。上帝保佑,但願人人都能過上這種生活。”

鞑靼人往每人上添些枯枝,挨近火堆躺下,說:

“我爹是個多病的人。等他死了,我娘和妻子要上這兒來。她們答應了。”

“你幹嗎要你娘和老婆來,”明白人間,“簡直糊塗,夥計。你這是讓魔鬼迷了心竅,見它的鬼去!你千萬別聽它的話,這該死的魔鬼用!讓它得意。它用婆娘來勾引你,你就跟它作對,說:‘我不希罕!’它用自由來誘惑你,你要咬牙頂住,說:‘我不在乎!’什麽也不要!沒有爹娘,沒有老婆,沒有自由,沒有房屋,沒有一根木撅子!什麽也不要,見它的鬼去!”

謝苗拿起酒瓶,猛喝了一大口,接著說:

“我呀,夥計,可不是普通的莊稼漢,也不是出身卑賤的人,我是教堂執事的兒子。想當年我自由自在,住在庫爾斯克,進進出出穿著禮服。可現在,我把自己磨練到了這種地步:我能赤條條躺在地上睡覺,靠吃草過日子。上帝保佑,但願人人都能過上這種生活。我什麽也不要,誰也不怕,依我看,這世上沒有比我更富有更自由的人。當年,我從俄籮斯發配到這裏,從頭一天起我就咬牙頂住,我什麽也不要!魔鬼拿妻子、拿親人、拿自由來誘惑我,我卻對他說:我什麽都不要!我拿定主意,堅持下來,所以你瞧,我生活得很好,我沒有怨言。誰要是放縱魔鬼,哪怕只聽它一回,他就要完蛋,他就沒救了,他會陷進泥壇,滅了頂,再也爬不出來。別說你們這些糊塗的莊稼人,就連那些出身高貴、受過教育的老爺也照樣完蛋。大約十五年前,有位老爺從俄羅斯發配到這裏。據說他僞造了一份遺囑,不跟自家兄弟平分財産。他還是公爵或男爵哩,也許只是一名文官--誰知道呢!好,他來到這裏,頭一件事就是在穆霍金斯克買下一幢房子和一塊地。他說:‘今後我要靠我的勞動和汗水養活自己,因爲我現在已經不是老爺,而是一名移民了。’我對他說:‘沒什麽,上帝會保佑你的,這是一件好事。’當年他還年輕,愛張羅,整天忙忙碌碌:親自割草,有時去捕魚,還能騎著馬跑他個六十來俄裏。只有一件事糟糕:從頭一年起,他就三天兩頭跑格林諾,去郵政局。他站在我的渡船上,老是歎氣:‘唉,謝苗,不知爲什麽家裏很久沒有給我寄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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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農奴或其他下等人。

俄國的流刑分苦役流刑和移民流刑兩種。這裏指移民流刑犯。

我說:‘不要錢,瓦西裏·謝爾蓋伊奇,要錢幹什麽?您把往事都抛開,忘了它,就當它從來沒有發生過,就當它是一場夢,您從頭開始生活吧!’我又說:‘您可別聽魔鬼的,它做不成好事,只會設下圈套!您現在想錢,再過一陣子,瞧著吧,您又會想別的東西,之後想更多更多的東西。您若想讓自己幸福,那麽最重要的是您什麽也不要。對了……’我對他說,‘命運要是狠狠地欺負了您和我,那麽絕不要向它求饒,不向它屈膝下跪,而是要蔑視它,嘲笑它。要不然它就會嘲笑我。’我就是這麽對他說的……大約兩年之後,我又把他渡到這邊岸上,他搓著手,笑嘻嘻的。他說:‘我這是去格林諾接我的妻子。她可憐我,總算來了。她待我好,心地善良。’他高興得快喘不過氣來了。過了一天,他和妻子一道坐車來了。太太年輕漂亮,戴著帽子,懷裏還抱著個奶娃娃。各式各樣的行李一大堆。我那瓦西裏·謝爾蓋伊奇樂得在她身邊團團轉,怎麽看也看不夠,怎麽誇也誇不夠。他說:‘沒錯,謝苗老兄,即使在西伯利亞,人們也照樣能生活!在西伯利亞照樣有幸福!’我心想:得了吧,別高興得太早了。從那時起,差不多每個星期他都要去一趟格林諾:看看俄羅斯寄錢來了沒有。花銷大得很呀。他說:‘她是爲我才留在西伯利亞,爲我斷送了自己的青春和美貌,她願意跟我共患難,所以我應當想方設法讓她快活……,爲了讓太太高興,他結交許多長官和形形色色的壞蛋。不用說,他就得供那幫人吃喝,家裏還得有鋼琴,沙發上還得有一條毛茸茸的叭兒狗--見它的鬼去!……總之,他擺闊氣,嬌寵她。可是太太也沒跟他過長久。她哪行呀?這地方只有粘土,水,寒冷,沒有蔬菜,沒有水果,沒有任何交際,而她是京城裏一位嬌生慣養的太太……她當然厭煩了,再說丈夫吧,不管怎麽說,已經不是老爺,而是個移民流刑犯--談不上體面了。也就是過了三年吧,我記得在聖母升天節前夜,河對岸有人大聲喊叫。我把渡船劃到那裏,一看--是太太,她蒙頭蓋臉遮得嚴嚴實實,身邊站著一位年輕的老爺,一名文官。旁邊還有一輛三套馬車……我把他們渡到這邊岸上,他們坐上馬車---轉眼就無影無蹤了!不過他們還是讓人看到了。一清早,瓦西裏·謝爾蓋伊奇趕著雙套馬車飛奔而來。他問:‘謝苗,我妻子跟一個戴眼鏡的老爺是不是過河了?’我說:‘過河了,你去野地裏追風去吧!’他策馬去追,追了五天五夜。後來我又把他送到河對岸,他倒在渡船上,拿頭使勁撞船板,還嚎啕大哭。‘事情是明擺著的’,我說,還笑他,點撥他:‘即使在西伯利亞,人們也照樣能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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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正教節日,在舊曆八月十五日。

他憧得更厲害了……後來他就盼望自由。妻子跑回俄羅斯去了,所以他一心想回去找她,把她從情人手裏奪回來。從此他就開始,我的小老弟,差不多天天騎著馬跑郵政局,要不進城找長官。他把呈文不斷寄出去,遞上去,請求赦免放他回家。他常提到,光是電報費他就花去了二百多盧布。他把地賣了,把房子抵押給猶太人。他本人頭發白了,背也駝了,臉色發黃,像個痨病鬼。他跟人說話的時候,嘴裏結結巴巴,老是嗯嗯嗯……還眼淚汪汪的。就這樣爲呈文的事他就折騰了六八年。可是後來他又活過來了,又快活起來:他迷上了新的東西。你猜怎麽著:女兒長大了。他瞧著她,心疼她。她呢,說實在的,長得真不錯:很漂亮,黑眉毛,性情活潑。每個禮拜天父女倆總要一道去格林諾的教堂。兩人並排站在渡船上,她笑容滿面,他呢,不眨眼地瞧著她。他說:‘是啊,謝苗,即使在西伯利亞,人們也照樣能生活。在西伯利亞也有幸福。你瞧瞧,我的女兒有多好!你跑出一千俄裏恐怕也找不出另一個這樣的好姑娘。’我嘴上說:‘你女兒是好,這沒錯,真的……’心裏卻想:‘等著瞧吧……這妞兒正年輕,血流得正歡,她想過好日子,可是這地方過的是什麽樣的生活?’後來,夥什,她果然開始煩悶了……她蔫下去,蔫下去,整個人憔悴了,病了,現在都沒一絲力氣了。害了痨病。這就叫西伯利亞的幸福!見他的鬼去!這就叫西伯利亞人過的日子……他開始到處找醫生,把他們接回家來。只要聽說三百俄裏外有醫生,有巫師,他就趕車去接他們。花在醫生身上的錢呀,這就多了!依了我,不如把這些錢換酒喝……她反正要死的。等她一死,他也要完蛋。要麽傷心得去上吊,要麽逃回俄羅斯--事情是明擺著的。他真要逃跑,人家就會抓他,審他,判他服苦役,到那時候就要嘗嘗鞭子的滋味了……”

“好,好,”鞑靼人嘟哝著,凍得瑟瑟發抖。

“好什麽?”明白人問。

“妻子呀,女兒呀……苦役沒什麽,苦惱沒什麽,他總算見到了妻子,見到了女兒……你說什麽也不要。可是什麽也沒有--不好!妻子跟他一塊兒過了三年,這是老天爺開恩。什麽也沒有--不好;三年--好。你怎麽就不懂呢?”

鞑靼人渾身發抖,費勁地搜羅著他所知道的有限的俄語詞彙,結結巴巴地說:上帝保佑,千萬別在外鄉得病,死掉,埋進這片寒冷的鐵鏽般的土地裏,又說,只要妻子能來到他身邊,哪怕只待一天,只待一小時,那麽爲了這種幸福,任什麽樣的苦難他都願意承受。他會感謝上帝,過上一天幸福生活,總比什麽也沒有強。

隨後他又講到,他留在家裏的妻子多麽漂亮,多麽聰明。說著說著,他雙手抱住頭,痛哭起來。他一再要謝苗相信:他絲毫沒有罪,他受了冤屈。他的兩個兄弟和叔叔趕走了農民家的幾匹馬,把那個老頭打得半死,可是村社不憑良心辦事,下了判決,把兄弟三個統統流放西伯利亞,叔叔是有錢人,倒留在家裏了。

“你會習慣的!”謝苗說。

鞑靼人不作聲了,一雙哭紅的眼睛定定地望著青火。他一臉的迷茫和驚恐,仿佛他至今還沒有弄明白,爲什麽他流落到這裏,處在黑暗和潮濕中,處在陌生人中間,而不是辛比爾斯克。謝苗挨著火躺下,不知爲什麽冷笑一聲,又輕輕哼起一支曲子來。

“她跟父親在一起有什麽快樂?”過了一會兒謝苗又說起來,“他愛她,他得到了安慰,這話沒錯;可是,夥計,你跟他得小心行事;老頭嚴厲,固執。年輕的妞兒卻不需要嚴厲……她們需要溫柔,需要哈哈哈、嗬嗬嗬,需要香水和化妝品。是這樣……唉,事情啊事情!”謝苗歎口氣,費勁地站起身來,“酒喝光了,這下該去睡了。怎麽樣?我走啦,夥計……”

鞑靼人獨自留下,他又添些枯枝,側身躺下,望著篝火,開始思念起家鄉和妻子來。她若能來住上一個月,哪怕只住一天,那該多好啊!之後,她若想回去,那就讓她走好了!來住上一個月,哪怕一天,也總比不來好。不過,要是妻子說到做到,真的來了,那他拿什麽養活她呢?在這種地方,讓她住哪兒呢?

“要是沒吃沒喝的,叫她怎麽活?”鞑靼人大聲問。

他現在白天夜裏都劃船,一晝夜才拿十戈比。不錯,過路人會給點茶錢和酒錢。可是那幾個夥計把進款都私分了,一個小錢也不給鞑靼人,只是取笑他。他窮得挨餓,挨凍,成天擔驚受怕……眼下他渾身酸痛,發抖,本該進屋去躺下睡覺,可是那邊沒有被子蓋,比這岸邊還冷。這裏雖說也沒有東西可蓋,好歹還可以生堆火……

一周後,等這裏的水退下去,他們安置好平底渡船,所有的船工,除了謝苗之外,也都無事可幹了。到那時鞑靼人只好走村串戶去乞討,去找活兒幹。他妻子才十六歲,長得漂亮,嬌滴滴,羞答答--難道能要她不戴面紗也去各村討飯嗎?不,這事想起來都可怕……

天亮了。駁船、水中的柳叢和水上的波紋已經清晰地顯露出來。可是回頭一看--那邊是一片粘土高坡。坡底下有一間農舍,屋頂苫著褐色的幹草;往上一些,不少鄉村木屋擠作一團。村子裏的公雞己在喔喔啼叫。

紅土高坡,駁船,河流,不懷好意的異鄉人,饑餓,寒冷、疾病--所有這一切或許實際上並不存在;或許這一切僅僅是夢中所見--鞑靼人這樣尋思。他覺得他睡著了,甚至能聽到自己的鼾聲……當然,他這是在家裏,在辛比爾斯克,只要他叫一聲妻子的名字,她准會答應;隔壁房間裏有母親……可是,天下竟有這麽可怕的夢!幹嗎要做這種夢呢?鞑靼人微笑著睜開了眼睛,這是什麽河?伏爾加嗎?

正下著雪。

“喂!”對岸有人在喊叫,“放渡船過來!”

鞑靼人醒了,連忙跑去叫起同伴們好把船劃到對岸。幾個船工一邊走,一邊穿上破皮襖,睡意未消地操著啞嗓子罵街,一個個凍得縮著脖子來到了岸邊。他們剛從睡夢中醒來,河上飄來的那股刺骨的寒氣,顯然讓他們感到既可惡又可怕。他們不慌不忙地跳上駁船……鞑靼人和三名船工拿起寬葉長槳,這些槳在黑暗中看上去像蝦螫,謝苗用肚子壓著長長的船舵。對岸還在喊叫,甚至放了兩槍,以爲船工多半睡著了,或者去村裏下酒館了。

“行了,急什麽!”明白人說,那種口氣仿佛他深信不疑:這世上的事都用不著去著急,因爲照他看來,急也不管用。

笨重的駁船離開了岸,在柳叢中間漂浮。柳樹慢慢往後退去,僅僅憑這一點才知道駁船在移動,沒有停在這地方。幾名船工協調一致地劃著槳。謝苗用肚子壓著船舵,身子不時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從船幫的這一側飛到了另一側。在黑暗中,這些人好像坐在某個洪荒年代、長著好些長爪的怪獸身上,它要把他們送到一個寒冷而荒涼的國度,這樣的國度即使在噩夢中也難得見到。

穿過了柳樹叢,駁船進入寬闊的水面。對岸已經可以聽到木槳的吱嘎聲和有節奏的濺水聲。有人在喊:“快點!快點!”又過了十來分鍾,駁船沈重地撞到碼頭上。

“老下個沒完,老下個沒完!”謝苗嘟哝著,抹去了臉上的雪,“哪兒來的這麽多雪,真是天知道!”

等船的是個瘦高個子的老頭,他穿著狐皮短襖,戴一頂白羔皮帽子,站在離馬不遠的地方,一動也不動。他的神色憂郁而專注,仿佛正在極力回憶某件事情,對自己不中用的記性很是生氣。當謝苗走到他跟前,笑嘻嘻地摘下帽子時,那人說:

“我急著去阿納斯塔西耶夫卡。女兒又不好了,聽說那裏新派來了一位醫生。”

他們把馬車拖上駁船,又往回劃去。謝苗叫他瓦西裏·謝爾蓋伊奇的那個人,在大家劃船的時候,一直站著不動,咬緊厚嘴唇,眼睛望著一處地方發愣,馬車夫請求他允許在他面前抽煙,他什麽也沒有回答,好像沒聽見似的。謝苗用肚子壓著船舵,瞧著他挖苦說:

“即使在西伯利亞,人們也照樣能生活。活得下去的!”

明白人臉上一副洋洋得意的神色,仿佛他的說法得到了證實,仿佛他正高興事情的結果當真不出他所料。身穿狐皮短襖的人那副不幸而又無可奈何的樣子,分明讓他十分快活。

“現在出門,瓦西裏·謝爾蓋伊奇,路上盡是爛泥,”他看到車夫在岸上套馬便說,“您最好再等上兩個禮拜,到那時路就會幹些。要不然索性別出門……要是出門辦事能管用,倒也罷了,可是您自己也知道,人們一輩子東奔西跑,日日夜夜地跑,到頭來什麽好處也沒有。這可是實話!”

瓦西裏·謝爾蓋伊奇默默地賞了酒錢,坐上遠程馬車,趕路去了。

“瞧他,又找醫生去了!”謝苗說,冷得縮起脖子,“好,去找真正的醫生吧,去野地裏追風、抓住魔鬼的尾巴吧,見你的鬼去!這些個怪人,主啊,你饒恕我這個罪人吧!”

鞑靼人走到謝苗跟前,痛恨地、厭惡地瞧著他,渾身發抖,用夾著鞑靼話的、蹩腳的俄語說:

“他好……好,你--壞!你壞!老爺是好人,他好;你是畜生,你壞!老爺是活人,你是活屍……上帝造人是讓他活著,讓他高興,讓他發愁,讓他痛苦,可是你什麽也不要,所以你不是活人,你是石頭,是泥土!石頭什麽也不要,你什麽也不要……你是石頭--所以上帝不喜歡你,喜歡老爺。”

大家都笑起來。鞑靼人厭惡地皺起了眉頭,一揮手,裹緊破衣衫,朝篝火走去。幾個船工和謝苗拖著沈重的腳步走進了小木屋。

“好冷啊!”一個船工聲音嘶啞地說。他在潮濕的泥地上躺下去,伸直身子。

“是啊!不暖和!”另一個附和道,“苦役犯的生活!……”

大家都躺下了。門叫風吹開了,雪飄進屋裏。誰也不想爬起來去關門:他們怕冷,懶得去關門。

“我挺好。”快要入睡的謝苗迷迷糊糊地說,“上帝保佑,但願人人都能過上這種生活。”

“你呀,當然,服了一輩子苦役,連鬼都抓不住你。”外面傳來狗*(左口右上白下本)吠似的嗚嗚聲。

“這是什麽聲音?誰在那兒?”

“是鞑靼人在哭。”

“瞧他這……怪人!”

“他會習--習慣的!”謝苗說完,立即睡著了。

其余的人也很快進入夢鄉。那門就這樣一直沒關。

一八九二年五月八日

來源:青年作家雜志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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