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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多尼斯詩選

2012-09-29 21:51 來源:中國蘑菇视频app藝術 作者:薛庆国 选译 閱讀

《最初的诗》 选译
(1957)

你的眼睛和我之間

當我把眼睛沈入你的眼睛
我瞥見幽深的黎明
我看到古老的昨天
看到我不能領悟的一切
我感到宇宙正在流動
在你的眼睛和我之間

外套

我家裏有一件外套
父親花了一生裁剪
含辛茹苦地縫線。
外套對我說:當初你睡他的草席
如同掉光了樹葉的樹枝
當初你在他心田
是明天的明天。

我家裏有一件外套
皺巴巴地,棄置一旁
看到它,我舉目打量
屋頂、泥土和石塊砌成的土房
我從外套的窟窿裏
瞥見他擁抱我的臂膀
還有他的心意,慈愛占據著心房
外套守護我,裹起我,讓祈望布滿我的行旅
讓我成爲青年、森林和一首歌曲。

小路(節選)

這迷茫的石礫上有焦慮的色彩,
彌漫的幻想的色彩:
是誰,究竟是誰
路過此地,燃燒過?

我的腳步喜歡紅色的火焰,
喜歡榮耀;
每當它到達遠方
就自豪、驕傲。
每當我問起小路:“喂!
長夜,長夜的重負何時是盡頭?
何時我能得我所求,
抵達終極
享受安逸?”
小路對我說:“從這裏,我開始。”

我與光一起生活

我與光一起生活
我的一生是飄過的一縷芳香
我的一秒是日久月長
我迷戀祖國的山歌
由牧童像清晨一般傳唱
他們把歌擲向太陽,似一塊純淨的黎明
伴著歌聲,他們祈禱,死去——
倘若死神在你唇間大笑,
生活,由于思念你而哭泣。

《風中的樹葉》選譯
(1958)

風中的樹葉(節選)

因爲我在行走,
我的棺材趕上了我。
……
像遊戲一般
在我的四肢內
奔跑著疲憊的風
是驚駭于我的火焰嗎?
——風兒棲身于我的筆鋒
藏匿于我的書中。
***
爲了說出真理
改變你的腳步,
准備好:燃燒成火樹。
***
懷著厭倦的落魄
我每時每刻都在
填平希望的湖泊。
***
我用等待的時光
抹去灰塵的蛛網
***
紮根于“拒絕”的我的曆史對我說:
隱身于世界,才能感受世界的存在。
***
春天說:
即便是我,也迷失于我浪費的分分秒秒。
***
夜的屍體和城市的變色龍
在我恐懼的眼簾間舞動
我以忧伤的阿什塔尔 为面具
描繪出疾風和驟雨
***
給老鼠一根皮鞭
它會像暴君那樣趾高氣揚
老鼠的子宮裏擠著一只羊和一頭狼
***
在我身後如雷鳴海嘯的那一代
我爲之獻出所有歌聲的那一代
雖然尚未誕生
但它的脈搏已在祖國深處萌動
正在用太陽之手
焚燒腐爛的衣衫
鑿破昔日的堤岸
在我身後出現的那一代
如水流奔湧,如雷鳴海嘯
***
你能否把我理解:
我像生活一樣深沈而遼遠
風兒棲身于我的願望
烙鐵在我的舌頭之上
你如何確定我的愛憎和理想?
你能否把我理解:
太陽是我眼睛的色彩
冰雪是我腳步的顔色。

絕望的話語

當房屋與她的沈默結交
沒有雲雀,沒有露水,沒有青草
她張開眼睫
打開窗戶
對著太陽……然而,在陽光之前
飛進一只燃燒的蝴蝶,或是一句回聲。

《大馬士革的米赫亞爾之歌》選譯
(1961)

墮落

我生活在火與瘟疫之間
連同我的語言——這些無聲的世界。
我生活在蘋果園和天空,
在第一次歡欣和絕望之中,
生活在夏娃——
那棵該詛咒的樹的主人
那果實的主人——面前。

我生活在雲朵和火花之間,
生活在一塊正在成長的石塊裏,
在一本传授秘密和墮落的書本里。

對話

——“你是谁?你要选择谁,米赫亚尔 ?
你朝向何方——上帝 ,或魔鬼的深渊?
深淵遠去,深淵又回來,
世界就是選擇。”

——“我不選擇上帝,也不選魔鬼,
兩者都是牆,
都會將我的雙眼蒙上。
難道我要用一堵牆去換另一堵牆?
我的困惑是照明者的困惑,
是全知全覺者的困惑……”

罪過的語言

我焚燒遺産,我說:我的土地
是處女地,我的青春沒有墓地
我在上帝和魔鬼的上方跨越
我的道路
比神靈和魔鬼的道路更爲遙遠

我在我的書中跨越
在明亮的閃電的行列中跨越
在綠色的閃電的行列中跨越
我高呼:在我身后没有天堂,没有墮落
我擦去罪過的語言。

風的君王

我的旗幟列成一隊,相互沒有糾纏,
我的歌聲列成一隊。
我正集合鮮花,動員松柏,
把天空鋪展爲華蓋。
我愛,我生活,
我在詞語裏誕生,
在早晨的旌旗下召集蝴蝶,
培育果實;
我和雨滴
在雲朵和它的搖鈴裏、在海洋過夜。
我向星辰下令,我停泊矚望,
我讓自己登基,
做風的君王。

我把歲月交給……

我把歲月交給深淵
任它在我的座騎下起起伏伏
我在雙眼裏挖掘我的墳墓
我是鬼魅的主人,我把同類交給他們
昨天,我把語言也向他們交付
我對著曆史失落地哭泣
踉踉跄跄,哭聲從唇間跌出
我向著恐懼哭泣,我肺裏
燃燒著綠色的恐懼之樹
我是鬼魅的主人,我喚醒他們
用我的血和喉嚨驅趕他們
太陽是一只雲雀,我把我的絞索扔去
風,是我的帽子。

願望

但願來自幽谷和歲月的雪杉
向我張開懷抱,但願它守護我
遠離珍珠和船帆的誘惑。

但願我有雪杉的根系,
我的臉在憂傷的樹皮後面棲息,
那麽,我就會變成霞光和雲霧
呈現在天際——這安甯的國度。

然而,我活著,
來自幽谷和歲月之樹的每一根枝桠
都是我額頭的火焰
由熱病和失落燃起的火焰
吞噬著守護我的大地。

我對你們說過

我對你們說過:我曾倾听大海
向我朗誦它的詩篇;我曾傾聽
海貝裏面沈睡的搖鈴。
我對你們說過:我曾歌唱
在魔鬼的婚禮上,在神話的宴席上。
我對你們說過:我曾见到
一個精靈,一所殿堂
在曆史的煙雨裏,在距離的燃燒中。
因爲我航行在自己的雙眼裏
我對你們說過:一切都在我的眼底,
從旅程的第一步起。

今天,我有自己的語言

我摧毀了我的王國,
摧毀了我的寶座、庭院和廊柱;
我上下求索,由我的肺背負,
我把我的雨教授給大海,交給它
我的火焰和火爐;
我在唇間將未來的時光記述。

今天,我有自己的語言,
有我自己的疆域、土地和禀賦。
我有自己的人民,他們的疑惑將我滋養,
也被我的斷垣和翅翼照亮。

背叛

啊,背叛的恩惠,
你在我腳下延伸爲
深淵和野火的世界。
啊,古老的屍體,
啊,我背叛過、我正在背叛的世界!
我就是那個眼簾祈禱著
水流轟鳴聲的溺水者,
我就是那個神靈——
將要祝福罪孽之地的神靈。

我是個背叛者,我向被詛咒的道路
出賣我的生命,
我是背叛的主宰。

死去的神靈

今天,我焚毀了周五和周六的蜃景
今天,我抛棄了家中的面具
我把瞎眼的石頭神和七日之神
更换成死去的神靈。

致西西弗

我發誓在水上書寫
我發誓爲西西弗分擔
那塊沈默的山岩
我發誓始終和西西弗一起
經受高熱和火花的炙烤
我要在失明的眼眶裏
尋找最後的羽毛
對著青草、對著秋天
書寫灰塵的詩稿

我發誓要和西西弗同在。

祖國

爲那在憂愁的面具下幹枯的臉龐
我折腰;爲我忘了爲之灑落淚水的小徑
爲那像雲彩一樣綠色地死去
臉上還張著風帆的父親
我折腰;爲被出賣、
在禱告、在擦皮鞋的孩子
(在我的國家,我們都禱告,都擦皮鞋)
爲那塊我忍著饑馑
刻下“它是我眼皮下滾動的雨和閃電”的岩石
爲我顛沛失落中把它的土揣在懷裏的家園
我折腰——
所有這一切,才是我的祖國,而不是大马士革。

聲音

我由于恐懼而歌唱
我由于被壓迫的反抗而歌唱
你呀,來自沙漠驚雷的你呀
被封嘴的破碎的祖國呀
拖著癱瘓的腳步在我身邊匍匐

如果沒有創造神靈我們會死
如果沒有誅殺神靈我們會死
啊,迷茫的岩石的王國!

亞當

亞當对我私语
帶著歎息的煩惱
帶著默默的呻吟:
“我不是世界之父
我不曾見過天堂
帶我去見上帝吧!”

沒有死亡的挽歌

我在被囚的祖國身后奔跑
在婚宴的叢林裏,在搖鈴的童年裏;
我召集了睫毛和臆想
在青草和收成的床衾邊;
我夾緊了馬鞍,
向着你——我的祖國疾驰
啊,眼簾之上的冰雪之國。

《隨日夜的領地而變化遷徙》選譯
(1965)

晝與夜之樹

在白晝來臨之前,我來到
在白晝打聽太陽之前,我朗照
花萼在我陰影下行走
樹木在我身後奔跑
幻想在我臉上築起
無聲的島嶼和城堡
——話語摸不到那裏的門扉
友好的夜晚被點亮
日子把自己落在我床上
然後,當泉水在我胸頭滴落
當日子解去紐扣入睡
我喚醒水和鏡子,
擦亮夢境的表面,入睡。

《戲劇與鏡子》選譯
(1968)

二十世紀的鏡子

棺材覆蓋著兒童的臉龐
書本
書寫在烏鴉的內髒
野獸舉著一朵花在踱步
岩石
在狂人的兩肺間呼吸

這就是二十世纪。

貝魯特的鏡子:1967

1
街道是個女人,
当她忧伤的时候,诵读《开端》章 ,
或者劃著十字。
夜晚,在她的乳頭下
是個奇怪的駝背,
往自己的口袋裏,塞進
吠叫的銀色的犬
和熄滅的星辰。
街道是個女人,
噬咬著每一個過客;
在她胸旁睡著的駱駝,
對著石油
歌唱(每一個路人都在歌唱)。
街道是個女人,
從她的床榻,
日子和鼹鼠墜落而下,
人墜落而下。

2
玫瑰畫在鞋幫上,
大地和天空
是色彩的匣子,
在地窖裏
塗畫著棺材一般的曆史。
在星辰或瀕死民族的呻吟裏,
橫臥著男人、少年和婦女:
沒有褲子
沒有遮蔽……

3
怯懦的女人,
腰帶上挂著金制的
錢袋。
渾身叮當作響的女人,在沈睡,
她的懷裏,一位王公或是一柄匕首
在沈睡。

《對應與初始》選譯
(1979)

兒童

曆史是一團堆積物
人們是凝固的血液,日子是墳墓
歲月,從哪一個宇宙
從哪一條道路,綻裂而出?

兒童听到了火的问题,睡去
身體是一本火焰之書
臉龐充滿平和。

最初的書

“作主語或是作代詞。”
“時間用來形容。”
什麽,你說的是什麽?或者
什麽東西以你的名義在言說?

你在借喻?隱喻是個幌子
而幌子,只是迷亂。
你的生活被詞語席卷,
字典不會窮盡詞語的奧秘,
詞語不會回答,但它發問——迷亂
隱喻是一次遷移,
在烈火與烈火之間
在死亡與死亡之間。

你便是這样的过渡,在每一个意義中诞生。
你的臉龐難以形容。

最初的愛戀

恋人们閱讀了伤口——那是我们之前
曾經書寫的傷口,
我们还這样描绘着時間:
我的臉龐是夜晚,你的眼睫是清晨
我們的腳步,和他們一樣
是血與思念

每當他們醒來,就采撷我們
將愛情和我們抛擲
如同風中的一朵玫瑰

最初的姓名

我的日子是她的名字,
還有夢想——當夜晚在我的憂傷裏不眠——
也是她的名字;
愁緒是她的名字,
還有喜筵——當屠夫與被屠者混淆的時候——
也是她的名字。

有一次我唱道:在困倦時,
在旅途中,每一朵玫瑰
都是她的名字。

道路是否已終結?
她的名字是否已改變?

最初的話語

這个曾是“我”的孩子,有一次,
光顧我
以一張奇怪的面孔。

他一言不發,我們並行
各自無言地注視對方。我們的腳步
是一條奇怪地流淌的河流。

根源,以风中這片树叶的名义,聚合我们
然後我們分手
成爲大地書寫、季節灌溉的森林。

啊,這个曾是“我”的孩子,过来呀
是什麽,現在讓我們相會?
我們將說些什麽?

《围困》  选译
(1985)

沙漠(之一,節選)

1
城市在瓦解,大地是塵埃的列車,
只有詩歌,知道迎娶這片天空。

2
沒有道路通往他家,圍困,
街道是怯懦的,
遠遠地,在他家的上方
一輪惶惑的月亮
垂落在灰塵的線縷。
我说:這是我回家的路。他說:不,
不許過。槍口對准我。
——好吧,我在每個街區
都有朋友,我有多個住處……

3
血之路,
那是男孩曾經談論的血——
他對夥伴們悄悄說:
天上,只剩下
幾個被稱爲星星的窟窿……

4
城市的聲音微弱,风儿
不敢繃緊它的琴弦,
城市的面孔洋洋得意,
如同兒童正为夜晚准备梦想,
要把椅子交給清晨。

5
他們在一些口袋裏發現了人:
一个人  没有头颅
一个人  没有双手,没有舌头
一个人  窒息而死
其余的沒有形狀,沒有姓名
——你瘋了嗎?求求你
不要再写這些。

6
書中的一頁,
炸彈在其中呈現,
逝去的預言和箴言在呈現,
神龛、字母拼織的地毯在呈現。
這一页,正散落为纤尘,
從記憶的針眼裏,掉落在城市的臉上。

7
城市空氣中的殺手,在它的傷口遊曳,
城市的傷口是一台輪機,
以流血的城市的名義,撼動著
我們身邊的一切;
住宅離開了牆壁,
我不複爲我。

8
也許會有那樣的時刻:
允許你又聾又啞地活著,而且
會允許你輕聲嘟囔:死亡
生命
複活
再見……

9
自椰棗酒和沙漠的靜夜裏,
自變賣自己的內髒
睡臥在叛逆者屍體上的早晨,
自街道,自運載著
士兵和人群的卡車裏,
自男人和女人的陰影裏,
自填充了正教徒和異教徒咒語的子彈裏,
自铿锵擊撞、流出血肉的鐵器裏,
自思念著麥子、青草和農夫的田野裏,
自圈圍著我們的身體
令我們置身于黑暗的城堡裏,
自言說著生命、引導著生命的
死者的神話裏,
自屠宰、被宰物和屠宰者的話語裏,
自黑暗、黑暗、黑暗裏——
我呼吸,我觸摸身體,我尋找,
尋找我,尋找你,尋找他,尋找他人。

我把死神,懸挂在
我的面孔和這样的话语——大出血——之间。

10
你將會看到——
說出他的名字吧
或者,說:“我畫過他的面孔”;
把雙手向他伸去吧
或者向他微笑吧
或者,說:“我高興過一次”
或者,說:“我憂傷過一次”;
你將會看到:
祖國已不复存在……

11
殺戮改變了城市的形狀——
這块石头,是一个男孩的头颅,
這团烟雾,是人类的一声叹息。
一切都在吟唱著自己的流放地:血的海洋。
对這样的早晨,
除了它漂浮在星雲裏
在屠宰的汪洋裏的血管
你還能有什麽指望?

12
和她夜談,久久地暢談,
她正讓死神坐于懷中,
將歲月
像一張衰黃的紙張一樣翻轉。
請記住她的
起伏丘壑的最後一張圖片,
她正在沙礫之上
在惡的汪洋裏輾轉,
在她的身體上
有幾團人類的呻吟。

13
一顆顆的種子,撒落在我們的土地上。
啊,滋養我們的神話的田野,
请记住這血的秘密——
我在談論季節的氣息
我在談論天空的雷雲
……

致過去一瞬的歌

有一次,
真主讓他的阿拉伯牧人靠近他
發現他們
是鐵皮和沙礫做成的人
身背的骷髅裏,裝載著
真主的伊斯蘭的大地

致意義的歌

這不是最初的岁月,也不是末日
這是从亞當的胸口涌出的创伤之河
它的意義深紮在大地
太陽是它公開的形式

致寫作的歌

在這些,那些,在一切之后
街道不曾死去,死神不曾
讓它的桃金娘枯萎
我的敘說類似奇談
我敘說:悲哀
也是一本記事簿。

《紀念朦胧與清晰的事物》選譯
(1988)

短章集錦

每一個瞬間,
灰燼都在證明它是未來的宮殿。

夜晚擁抱起憂愁,
然後解開它的發辮。

關上門,
不是爲了幽禁歡樂,
而是爲了解放悲傷。

他埋頭于遺忘的海洋,
卻到達了記憶的彼岸。

他說:月亮是湖,他的愛是舟。
但岸陸表示懷疑。

正是他的歡樂,
爲他的憂愁定制了琴弦。

日子,
是時光寫給人們的信,
但是不落言筌。

時光是風,
自死亡的方向吹來。

如果白晝能說話,
它會宣講夜的福音。

插入憂愁的發辮中,
夜晚之手是溫柔的。

冬是孤獨,
夏是離別,
春是兩者之間的橋梁,
惟獨秋,滲透所有的季節。

白晝不會睡眠,
除非在夜晚的懷抱裏。

往昔是湖泊,
其中只有一位泳者:記憶。

光明只在醒覺時工作,
黑暗只在睡眠中工作。

夜之夢,
是我們織就白晝衣裳的絲線。

如果天空會哭泣,
如同烏雲所言,
那麽風便是淚的曆史。

音樂傳來,
來自風彈奏的樹上。

雨是風的拄杖,
風是雨的秋千。

風,教授沈默;
盡管它從不停止言說。

炊煙是莊稼,
只有風之鐮
把它收割。

今天,爲患病的風兒悲傷,
夾竹桃沒有起舞。

孤獨是一座花園,
但其中只有一棵樹。

我對水仙懷有好感,
但我的愛屬于另一種花,
我叫不出它的名字。

幹渴,
但只有我得不到的水,
讓我止渴。

高峰過後便是下坡?我不信:
高處永遠將人引向更高。

你對自己說的一切,
你都會對別人說,
即便你無意如此。

據說,仿效是容易的,
噢,但願我能仿效大海!

有時候,
太陽不能把你照亮,
一支蠟燭卻能照亮。

但愿我产生願望的能力,
胜于我实现願望的能力。

孤獨的男人:一翼翅膀;
孤獨的女人:被折斷的翅膀。

好吧,我將從孤獨中脫身,
但是,去往何處?

我站在鏡子前,
不是爲了看自己,
而是爲了確認:
我所見的真是我嗎?

我說太陽是另一個陰影,
但我沒有證據;
我說月亮是另一團火焰,
我有許多證據。

我往昔的日子是座墳,
但其中沒有屍體。

我的記憶真是奇怪:
一座長滿各式草木的花園,
就是見不到果實。

我認識的所有詞語,
都變成憂愁的森林。

那個夜晚,我爲什麽覺得:
天空是夜的豎琴,
星辰是繃斷的琴弦?
是因爲我獨自入眠嗎?

現在我明白了:
爲什麽那些只夢見光明的人,
有時候也會贊美黑暗。

寫作吧:
這是最佳的方式,
让你閱讀自己,聆听世界。

時間已經錯過,
你無法成爲自己,無法了解你是誰。
童年已經逝去。

女人:
能降下淚水的雲。

生命,是死神服用的靈丹;
所以死神長生不老。

絕望長著手指,
但它只能抓住
死去的蝴蝶。

烏雲也有思想,
由閃電記載,
由驚雷傳達。

愛,是持續瞬間的永恒,
恨,是仿佛永存的瞬間。

規則,
往往是重複的例外。

無論我們身在何處,都有泥土伴隨,
那是永恒的相會;
無論我們身在何處,都有時光伴隨,
那是永恒的離別。

大海沒有時間
與沙子交談,
它永遠忙于譜寫浪濤。

如果大海是森林,
那麽詞語便是飛鳥。

萬物都會走向死亡,
只有人除外,
是死亡向他走來。

絕望是習慣,
希望是創新。

最遙遠的光亮,
比離我們最近的黑暗還要靠近我們:
距離,通常只是神話。

不,是生命在發號施令,
死神只是忠實的記錄員。

快樂長著翅膀,
但它沒有軀體;
憂愁有著軀體,
但它沒有翅膀。

水是永恒的躁動者,
石頭在睡眠中歌唱。

玫瑰的影子,
是一朵凋謝的玫瑰。

跪曲著,黑暗降生了;
挺立著,光明降生了。

花兒是眼裏的一個季節,
芬芳是心中的一個季節。

書寫是正在興建卻不會竣工的房舍,
由那個流浪的家庭居住:文字。

最純潔的話語是從上天嘴裏降下的,
可是,它被称为墮落的话语。

是的,光明也會下跪,
那是對著另一片光明。

鳥兒拒絕歌唱,
在不懂得靜默的田間。

黑暗生來便是癱子,
光明一降生便行走。

月亮真是無知,它的榮耀真是虛妄:
不懂得與任何一顆星星交談,
也不認識一個字眼;
而所謂的月光,
不過是它借來的外衣。

太陽即使在憂愁的時候,
也要披上光明的衣裳。

黑暗是包圍四周的暴君,
光明是前來解救的騎士。

死亡來自背後,
即使它看上去來自前方:
前方只屬于生命。

群體書寫曆史,
个人閱讀曆史。

舌頭由于說話太多而生鏽,
眼睛由于夢想太少而生鏽。

有時候,最美妙的灯盏,
並不是爲看清光明
而是爲看清影子
而點亮的燈盞。

疯狂是个兒童,
在理智的花園裏,
做著最美好的遊戲。

幻想是種典禮,
我們無法舉行,
除非是在現實的廳堂裏。

石頭的生命不會終結,
因爲它死一般地活著。

就連風兒,
也希望化爲
蝴蝶牽引的辇車。

我自幼便受過傷,
我自幼就懂得:
是傷口創造了我。

時光:
在歡樂中浮遊,
在憂愁中沈積。

太陽不說“是”,
也不說“否”,
它說的是它自己。

你的抵達,
往往是你真正行程的開始。

最明亮的閃電,
來自心頭;
同樣來自心頭,
還有最烏黑的雲團。

跟小草作戰,
卻向荊棘投降——
這是最时髦的英雄。

诗人啊,你的祖國,
就是你必定被逐而離去的地方。

無論你如何瘋狂,
你的瘋狂都不足以
改变這个世界。

愛是我們往昔的腳步,
往昔是我們將至的塵土。

詩歌是天堂,
但它永遠在
語言的疆域流浪。

他跳下自殺,
從高高的窗口:
這是坠落,
還是飛翔?

遺忘有一把豎琴,
記憶用它彈奏
無聲的憂傷。

你的童年是小村莊,
可是,
你走不出它的邊際,
無論你遠行到何方。

《書:昨天,空間,現在》(第一卷)選譯
(1995)

劄記

風,自大馬士革和巴格達的方向吹來,
沒有花粉,沒有植物,
苦澀的果實猶如沙子,
趴在時間的樹上。
風,是空間的血。

這个夜晚,我不像以往一样赶着回家,
我將不眠,
我要和星星的隊伍夜談,
肆無忌憚地
在樹林中行走,
我要看夜晚如何靠在月光的背上入眠。

怪哉!
死人複活了,
活人卻被埋葬在
自己的神話裏。

上帝孤獨地生活,
然而,他是多麽神奇,多麽可親!
魔鬼不會、也不能生活,
除非是借著人的軀體。

從我的掌心、我的瞬間
滲出的汗水,
不是愛情或者憂傷的淚水,
而是書寫離別之歌的墨水。

哭泣的垂柳,
是一本憂傷的書。
風來了,
却不去閱讀那本书;
那哭泣的風啊,
在翻動書頁,
並在其中輾轉。

死神在我面前赤裸著。
他不知道:
早晨從何處來,傍晚如何降臨。
死神啊,讓我作你的向導吧!
我把我的影子給你作軀體,
讓我的詩歌成爲你的罩衣!

太陽,月亮,
是一對雙胞胎,
雙方各自
孤單地生活:
這是出于恨?还是爱?

你的愛是陰影,
我的愛是太陽;
這是相聚的承诺?
還是離別的承諾?

到這大地上来一趟,
是一首歌,
而不是一次禱告。

烏雲密布,
在椰棗林的上空,
雨滴開始爲客人朗誦自己的詩篇。

即便你說:
“我要書寫那個離我最遠的事物,
或是這个距我最近的事物。”
這时,你书写的都不过是你自己。

我沒有欲望,
去含著淚水
用長籲短歎,
使我的詩歌變得淒婉,
然後哭泣,哭泣。
我的欲望
是自始至終
成爲一個陌生人,叛逆者,
將詞語從詞語的桎梏中解放。

我在寫,滿懷著驚恐,
我在發瘋,
連墨水,連紙張
也惶恐地遁逃。
我問自己:我真的是在書寫,還是在燃燒?

朝你的身後望去——
往昔,不過是宇宙的一個窟窿,
從中透出的,
只有蒸汽的幻影。

銅鑄的地平線,
在生鏽的地平線裏旅行。
我沒有料到:
大自然的腳步
会犯這个错误。

你最完備的運氣,
在于你是明顯的欲望、公開的誘惑;
在于你身處幽暗的空間彷徨、逡巡。
你最美妙的運氣,
在于你是風暴,
奔突著,拔根而起。
肇始屬于你,你在席卷,或者遠去。

他的歲月之園中一朵花,
正在擺脫自己的桎梏,
那桎梏便是園子的芬芳。
現在,凋謝的蓓蕾會對他說什麽呢?
爲什麽要發問?
提問者,你到底是誰?

《書:昨天,空間,現在》(第二卷)選譯
(1998)

T 城

T城聲稱:
它曾暢飲曆史的醇釀。

T城有一個孜孜以求的夢想:
成爲信封上的郵票,
那信封名叫:宇宙。

“讓你的脊梁學會彎曲。”
在T城的牆壁和大街上,
随处可见這样的标语。

駱駝坐在小鳥頭上,
大山倚靠著紫羅蘭的花蕾,
水用灰塵的手絹擦臉……
——這些,是T城耳熟能详的谚语。

試著去注視T城的白晝,
你發現的只會是黑夜。

T城的現實是一種氣候,
其形式是生命,內容卻是死亡。
“造物主創世之後,
意欲休息,乃變其手掌爲宅邸,
並進入其中,至今未出。”
這是T城不予承认
卻寬容以待的神話。

“造物主創世之後,叹息一声;
風,乃由造物主的歎息而生。”
這是另一个神话
T城對此不置可否。

T城吮吸著知識,
然而其杯盞
是用回憶之水泡爛的紙張制成。

在T城說出的每一個詞語的邊際,
都有一座墳墓墜落,或是垂下一桌喜筵。

在T城,連玫瑰都成了牢籠,
面包都是警察。

T城最古老最豐富的記憶,
是有關刀劍的記憶。

T城的天空,
是天使墜落、死神升空的梯子。

牆壁——
并非由手建造,而是由言辞和聲音建造,
這便是T城的墙壁。

T城啊,是誰教會你
用新月的腳踵行走?

我不知還有什麽地方,
能像T城那樣容納時間的屍體!

別人能夠看見的城市啊,
爲什麽我卻再也看不見?

Z城

在Z城的人們看來:芸芸衆生之中,唯有鬼魅的身上,長著類似人類的腦袋。

在名叫Z城的器皿裏,
生長著叫做“殺戮”的永不凋謝的植物。

Z城下令其史學家書寫一部曆史,並要突出:
該城的頭顱來自一個名叫“宗教之冠”的家族,其雙腳屬于一個叫做“塵世之冠”的家族。

Z城教導其居民畢生致力于一項工作:汙染太陽的光芒。

充溢在Z城血管裏的,只有號角與喇叭。

在Z城,誰也不了解他自己。
鴕鳥披上了獅子的鬃毛,
豺狼邁開的是鴿子的腳步。

Z城的牆壁,相互投擲著奇怪的球體;
親眼目睹的人都證實:那些球體就是頭顱。

把正義推延到以後再說,
把工作推延到以後再說,
把愛情推延到以後再說,
把科學推延到以後再說,
把面包推延到以後再說,
把自由推延到以後再說,
把其它人權也推延到以後再說,
把人推延到以後再說……
這一切,是支配着Z城的原则。
争相吹嘘這些原则的大有人在。

起始于Z城的道路,是無法愈合的傷口。

如果你想生活在Z城,你只能從事摧毀思想的工作,或進行摧毀工作的思想。

在Z城,腦袋就是監獄,
脊柱就是進出其中的門檻。

Z城的居民只爲一場鬥爭而獻身:
吞噬自己兄弟的肉。

在Z城,人的死亡,是表明他曾經活著的惟一證據。

在Z城,生命只會爲死亡鼓掌。

G城

在G城,人只有在他白日呻吟的底層,才能發現自己真正的曆史。

在G城,人們相互厮殺,吞食,
在用來書寫獻給王座之歌的墨水瓶裏,
他們傾倒死者的鮮血。

在G城,你會有數不清的鑰匙,
但卻找不到一扇門。

在G城,黑夜在涼棚下端坐,
並邀請星星和他共坐一席,
然後開始抨擊黑暗。

死神之父啊,這个城市的居民需要你!

真的,世界似乎是一只死鳥,
挂在G城的脖子上。

只有極少數的人能夠否認:
在G城,二十世紀之後來臨的,
是公元十世紀。

這个城市的诗人说道:
“民族是詩篇,個人是其中的詞語。”
我說:“那麽,除了語言,什麽都不複存在。”

在這个城市,生命不是人俯瞰万象的顶峰,
而是人賴以藏身的隧洞。

這个城市的主人相信自己是英雄。
真是令人難以置信!

人,學不會風的善辯,
因此,他絕對無法形容G城。

G城用死去的人們制造其現在,
用沒有“現在”的詞語制造其未來。

在這个城市,一个人的监狱,
始于向著王座敬禮。

在這个城市,父亲不会被杀戮,而是被更换。

在這个城市,时光行进着,
猶如苔藓生長在一堵叫做“永恒”的牆上。

在這个城市,树木的梢头戴着钢盔,
每一顆果實裏都有一顆子彈。

《風的作品之目錄》選譯
(1998)

身體(節選)

你的身體是你道路上的玫瑰
一朵同時在凋零和綻放的玫瑰。

澆灌著靈魂之源泉
最美而最純淨的雨,
降臨自身體的烏雲。

每一個清晨
都有無形的身體
向你张开兒童的怀抱。

靈魂最親近的朋友——
光明;
身體最親近的朋友——
影子。

愛情是身體,
它最鍾愛的衣裳是夜晚。

我的身體是一些詞語,
散落在日子的薄冊裏。

她說:
白晝是身體的殿堂,
夜晚是祭品。

他說:
她的身體不停地旅行,
在我身體的迷宮裏。

他說:
欲望是身體的母語。

她說:
只有身體才能書寫身體。

他說:
詞語的天空
容納不下身體的絢麗。

歲月——
在身體的平原馳騁的駿馬。

他的夢想是飛鳥,
在他身體上方盤旋,
還在竊語:“天空真是狹窄!”

有時候,
爲了賦予詩歌身體的色彩,
他擦拭掉詞語的色彩。

身體之書,
是欲望之字母表
最廣闊、最高遠的天空。

理智是累積,
身體是肇始。

白晝的頭顱,倚靠在夜晚的肩膀上(節選)

我把身份證號碼,
寫在風的胸膛,
卻忘了簽署我的名字。

我們村莊的樹木都是女詩人,
把筆插進天空的墨水瓶。

火焰也会閱讀,
它以独特的方式閱讀一切;
然而,它只會一種寫作:
灰燼。

詞語不止是房屋,
有時候,它是妻子,
更多的時候,它是情人。

歡樂是湖泊,
話語在湖面漂浮,
憂愁是它攀登的山峰。

詩人最好的墳墓,
是他詞語的天空。

玫瑰的語言是它的芬芳。

有時候,我幻想:
河岸是一名囚犯,
由波浪看守。

你不會成爲油燈,
除非你把夜晚扛在肩上。

或許光會把你誤導;
不過,假如這真的发生了,
莫以为這是太阳的过错。

光明有面孔卻沒有髒腑,
黑夜有髒腑卻沒有面孔。

希望是無形之手,
在不停地縫補生命之衣裳,
絕望之手卻不停地將它撕裂。

我犯下的每一個過錯,
都是爲了向太陽的無辜致意。

時光——
永恒台階上的拐杖。

語言,
在揭示的同時也在遮蔽。

白楊樹是宣禮塔,
空氣是宣禮員嗎?

風有著塵土的謙卑,
卻也有天空的榮耀。

葉子從樹上掉落,
如同耳環
從風的耳朵上掉落。

風——
我们称之为“天空”的那个兒童玩耍的秋千。

沒有哪一只手,
能夠編起風的發辮。

詩啊,給我蓋上被子,
我的太陽寒冷,
風是我的床衾。

天空留下的書寫,
徒勞地,試圖抗拒風的擦拭。

每一個早晨,
太陽攜帶著它的大地女童
在環遊宇宙。

我們村子的白晝在幻想:
它手持鐮刀
收割夜晚之田野。

日落時分,在我家前方,
天際,像是太陽脖子上的圍巾。

借用光的手
我們的村莊給自己洗臉。

不單單是黑暗將我誤導,
光明有時也將我誤導。

女人——
她的芳香令空氣的身材變得颀長。

即便是太陽自己,
也只能照亮接受光明的事物。

好吧,
你盡管上升,
去追逐你在天空身體上的星辰;
爲追逐我在女人身體上的星辰,
我現在就要下墜。

女人向我走來——以深淵的形式,
她成就了我的一個巅峰。

玫瑰的沈默是呼喚,
聽見它的不是耳朵,是眼睛。

你是對的,蝙蝠啊!
——黑暗是一種安逸,
光明是一種折磨。

最殘酷最痛苦的監獄,
是沒有四壁的。

就連太陽的血,
在夜晚的罐子裏也變成黑色。

多麽美妙的一幕——
當你看到空氣
爲黎明時分尚未起床的玫瑰
解開衣襟!

爲什麽,白晝的紙張,
容納不下夜晚的墨水?

愛情就是一切,
但是僅有它還不夠。

詞語——
只有在朦胧的懷抱裏
才會綻放的蓓蕾。

風,沒有衣裳;
時間,沒有居所;
它們是擁有全世界的兩個窮人。

或許,
語言的汪洋,
隱身于靜默的浪花裏。

石頭與翅膀,
在詩歌的子宮裏
是孿生兄弟。

芳香,
是一首沒有歌詞的歌曲。

星星——
天空襯衣上的紐扣。

你的意義,
在于你成爲形式。

如果一定要有憂傷,
那就告訴你的憂傷:
讓它永遠捧著一束玫瑰。

玫瑰旅行,
去往的最美所在,
是眼睛的疆域。

夢想也會長大,
不過是朝著童年的方向。

玫瑰,在憂傷時是一個角落,
在歡樂時是一盞青燈。

光明從不要求也不索取,
它永遠在奉獻。

詩歌,
是注入你肺腑的金丹,
永遠來自另一個時光。

爲什麽,精神
只能在物質的床塌上入睡?

宇宙生了鏽斑,
唯有自由才能把它擦亮。

夜晚,在戀愛中,
是个双数词 。

將白晝的頭顱,
倚靠在夜晚的肩膀上,
這是梦
每天交給我的
美麗的差事。

雨(節選)

雨是夢?
是我的身體喜歡在它的床上轉輾的夢嗎?

現在我知道:
憂傷是怎樣將它的火炭,
掖藏在雨的被褥之下。

雨啊,此刻的你是多麽殘忍!
你的絲線,
如同絞索從高空垂下,
上面耷拉著風的屍體。

雨啊,在我眼睫之平原馳騁的白馬:
去喚醒,去喚醒
在那裏沈睡的馬群!

樹彎下了腰,
也許是想看清
雨寫在樹腳下的信件。

雨,
落在我日子的火炭上,
使它變得更爲熾烈。

烏雲將雨的水罐傾倒完畢,
而後飄然遠去;
然而樹枝
依然沒有停止哭泣。

樹木,
脫去了襯衫,
爲了向裸露的雨致敬。

雨:
“什麽是傍晚?”
晴日:
“夜晚居室的門。”

晴日:
“什麽是影子?”
雨:
“身體的另一個身體。”

晴日:
“什麽是泥土?”
雨:
“萬物共同的居所。”

晴日:
“什麽是水?”
雨:
“植物童年的床。”

晴日:
“什麽是雷電?”
雨:
“烏雲家中的騷亂。”

晴日:
“什麽是雪?”
雨:
“烏雲的暮年。”

晴日:
“什麽是森林?”
雨:
“離我最近的枕頭。”

雨:
“什麽是鏡子?”
晴日:
“注視眼睛的眼睛。”

晴日:
“什麽是源泉?”
雨:
“一具朦胧的身體,
只能映照出自己的臉龐。”

印第安人的喉嚨(節選)

我行走——
一只腳踩在灰燼裏,
一只腳踩在時光的邊緣。

慵懶的泥土,
卻在吞噬我的步伐。

雪只有一個夢想——
成爲太陽的君王。

當風刮起的時候,
梧桐樹便有了印第安人的喉嚨。

野鴿子,
把頭縮在翅膀裏,
它是在回憶?是在夢想?
或是在爲擁抱它的梧桐樹
編織另一件衣裳,
讓樹配得上和它交談的清風?

黎明趕在我之前——
搭起了梯子,
開始登上
靠在我臥室的雪松。

他的幻想裏有幾匹駿馬,
只願意在黃昏的花園裏馳騁。

這一幕,经常会发生——
黑暗把爪子
伸進光明的身體。

纽约 ——
允諾的天堂依然虛空,
地獄不曾吃飽,
而且欲壑難填。

一無所懼的人,
如何能成爲勇者?

烏雲緩慢地移動,
在人的頭顱之上,
在樹木的枝頭之上。
風兒系統中的一個差錯將我喚醒,
風,從我臥室的窗戶飄進;
而夜晚,
尚未允許黎明從窗戶進來。
白日啊,你這个绿色的罪犯,
夢對你做錯了什麽,你要將它誅殺?

真的,
道路、樹木和咖啡館,
都長著大腿,
只有戀人的眼睛才能看見。

你的寶座是綠色的,
紅色的太陽啊,我的女友!

印第安人的憂傷,
在繪制科羅拉多的臉。
永恒,是這张脸的第二个名字。

我承認:
作爲來自曠野的兒子,
華爾街讓我吃驚——
那是處決天際的電椅,
那是光明喉嚨裏的癌症。

這是什么样的时间?
——骰子,
但並不握在群星的手中。

現在,我想在大腦和理智之間
播下分歧,
讓我的身體
成爲仲裁。
你呢,我的憂傷,
帶上你駕馭過的我的馬匹
去作一次旅行吧,
丟下我,
讓我小睡片刻。

我如何用時光之羽,
刻畫在永恒之台階上
爬上爬下的死神的細節?
在那台階上,
我看到月亮
在爲黑暗梳頭,
也看到黑暗在爲月亮梳頭。

“我擁有的只是呻吟,
我能獻出的只有鎖鏈。”
在紐約的水泥地上爬行的時間
如是說。

惠特曼!
是的,照亮你行進的太陽
已經死去。

淚水充滿了我的眼眶,
以便讓我
再一次
看清紐約。

紐約:
在它的腋毛下,
時代的屍體在伸著懶腰。

倘若我跨越了這片沙漠,
將會聽到大洋的消息。
你呀,大地
在我肺腑中不眠的大地,
你如此的耐力從何處而來?

時光的皺紋(節選)

他愛風,理由有許多
他只列舉了兩個:
一——不用去區分
風的形式和意義;
二—        —通过风,
他了解了詩歌之光芒
將他導向的深淵之深度。

時光,
收集人類的淚水,
將它蓄滿風的谷倉。

彎腰的小樹,將頭夾在兩臂之間,
顫抖的鳥兒,
飛行的門,
不蓋被褥入睡的窗戶,
花瓣散落的玫瑰樹——
這些,是傍晚书页中的几处标点,
由風之筆,
留在我家門前。

風,用它的睫毛,
撫平時光的皺紋。

日子——
風耕種的田野。

風刮來,
形式的大門緊閉,
意義的大門洞開。

在風的面前,
塵土拒絕禱告,
除非是爲啓程而作祈禱。

風吹來,
它不再願意
去往
星辰今晚爲它們的賓客
敞開的大殿。

風:
飛舞的樹葉啊,
那從樹的喉嚨升騰起的歌,
向你傾訴什麽呢?

風——
一串灰塵的項鏈,
挂在天空的頸項。

太陽來到風的居所,
在門檻前站立,
不知如何敲門。

風不知道
如何計數自己下榻宮殿的台階。

天際——
如同一個新生兒,
從風的子宮降生。

不要熄滅,
夜晚的風啊!
黎明的燈盞尚未點燃。

有時候,
風邀請我來到它的樓閣,
讓我從那陽台上
觀察它如何拓展空虛的疆域。

風患了不育症,
它的床塌發誓:
未曾沾上一滴
風的精液。

你如何剪去
風的爪子?

風在撥弄著
遠去的童年的風琴。

但願我能看到一滴
從風的眼裏掉下的淚珠;
我以前曾見過風的頭發和雙乳,
還有紫色的火焰,
擁抱著風的腰肢。

雪之軀的邊界(節選)

火焰和我,我們之間的秘密,
被雪公之于衆。

雪有各種形態,
如同朦胧之鳥長著多個翅膀。

時光踉踉跄跄,
仿佛和雪一起飄落。

雪——
死亡的白色的名字。

今天早晨雪做得漂亮:
它的靜默戰勝了風的喧囂。

雪爲大地扣上衣襟,
同時解開了天空的衣衫。

我認爲:雪啊,
我比火離你更遠,
卻比水距你更近。

雪,
是對雨的禁锢,
還是對雲的解放?

雪,
如同由疲憊拖拽的
沒有盡頭的車隊。

看哪:
雪的身體
倒在路上,
上面布滿了傷口一般的窟窿。

銀妝素裹的一棵樹,
是一間高高的書齋,
其中只擺著
白色的筆。

雪說道:
“我向陰柔的萬物承認
我給它們平添了
年邁的模樣;
我承認,並且致歉。”

夏天(節選)

在晴朗的夏夜,
我曾對照著我的掌紋
解讀星辰;
有個朋友跟我搗亂,
他對照著星辰解讀掌紋。
那時我們沒有問:
“哪一種解讀更接近科學?”
我們問的是:
“哪一種解讀更接近詩歌?”
朋友說:“詩歌就是自然。”
我说:“詩歌,是自然衣服上无形的幽冥。”

夏天
抓著海的手,
教導它如何同沙子握手。

憂傷曾是海灘的芳香,
在夏日的海浪來臨之前。

你該深入到夏天的形式之中,
如果你想談論意義的秋天。

太陽裸露著,在我家門前伸著懶腰,
無花果樹羞愧的影子,
徒勞地想遮起太陽的雙乳。
告訴我,我的身體:
這一刻,是谁俘虏了你?

夏天說:
讓我傷心的是——
有人總說
春天不懂得憂傷。

夏季的太陽坐在樹下,
乞討著微風。

窗戶(節選)

風從她的窗前經過
赤著腳,低垂著頭,
它是來自憂傷的國度嗎?

那一刻,
當夜晚登上天空的樓梯,
經過我的窗前,
將它包圍,撫摸窗棂,
我正在閱讀流星的传记,
並擺放從時間之樹
掉落的幹枯樹皮。

這扇窗户,
爲什麽總是誘惑我
把田野當作一場婚宴,
把雲彩視爲愛的床笫?

窗戶——
一個臉頰對著影子,
一個臉頰朝向太陽。
窗戶——
心在告別,
雙臂在歡迎。

歲月——
在窗戶的大漠裏
永遠來來往往的駝隊。

用什麽樣的火焰,
我能說服語言的圓規,
在這令人窒息的永恒的墙壁上,
描畫窗戶?

流亡地寫作的歲月(節選)

我的日子是個譯員,
他爲什麽譯不出
我和时光之间的對話?

我的日子瘋了嗎?
我听到它和油灯的對話——
它說:
“用不了多久
我會假托飛蛾的身體
前來作你的客人。”

我如何對我的日子說:
“我住在你那裏,卻未曾撫摸你,
我周遊了你的疆域,卻未曾見過你?”

猶如一朵朵玫瑰,
世界在這日子的花园里凋零。

我釋放了我的日子,
在它頭上裹起農民的頭巾,
任由它在城市的街巷漫遊。

日子——
苔藓的空間,
無聲無息,除了距離在呻吟。

日子——
空無一物,空無一人,
我不彷徨,我不抱怨。

日子——
它熾烈的太陽,
犹如第二种語言,
屬于夜間的另一個夜晚。

倘若我的日子
喜歡在寒冷的疆域旅行,
那倒不是爲了
更好地了解溫暖的領地。

日子,
是清洗大地的雨。
那麽,爲什麽,
這从哪里来的厚厚的灰尘的帷幕
遮擋著日子的臉?

日子——
一塊狡猾的岩石,
被詩歌的羚羊用犄角頂撞。

“今日”過去了,
沒有拍打任何人的肩膀,
沒有對任何人示意;
只有孩子們
在它的背上翻滾,
在玩弄一個名叫“太陽”的圓球。

日子——
紙做的羊群,
關在“今日”的柵欄裏。

愛情——
一只鳥兒
從“今日”的手掌裏溜出。

日子——
扼住“今日”喉嚨的屠夫。

日子——
如同一根蘆葦,
時間的螞蟻在上面爬行。

日子——
用罂粟的爪子,
撓著自己的皮膚。

日子——
私密的,
親切的,
屬于我一人。
是否因此,我在其中看見了衆生?

日子——
憔悴而脆弱,
被憂傷之手切割,
一如絲線被切斷。

我的日子緩緩的,緩緩的,
未能登上
它的欲望的山峰。

我不用“今日”的眼睛看,
不用“今日”的耳朵聽,
也不追隨“今日”的腳步。
你們愛說什麽都行,
你们這些在“今日”的床榻上
站著或坐著的人們!

只有風的雕塑,
才配得上“今日”的博物館。

今天,
我看見太陽
正在清洗日子的傷口。

日子——
光的記事薄上又一個錯誤。

我現在明白了:
爲什麽那個日子,
不過是獻給豺狼節日的
祭品——
羚羊和牛。

燈(節選)

你不會見到
猶如土地那樣
伸開的手掌,
張開的懷抱。

我的翅膀之末是我的腳步之初,
是否因此,
我總能超越現實?

他屬于一個國家,
卻無法在其中居住;
他居住在一個國家,
卻無法歸屬其中。
他的名字是罪過,
猶如一顆石子
在曆史的臉上滾動。

每一部偉大的作品,
總能同時催生
秩序與混亂。

快樂降臨于我
成群結隊;
不過,
只在我的幻想中行進。

我的祖國和我
身披同一具枷鎖,
我如何能同祖國分开?
我如何能不爱祖國?

他談論著翅膀,
可他的話語裏
只有枷鎖。

祖國——
其中的牢獄,
始于國歌。

你真正的凱旋,
在于你不斷地毀壞
你的凱旋門。

流星的傳說(節選)

這个瞬间多么美妙:
我身上燃起的一團烈火,
從古老的火山口升騰。

曆史,
只有通過凶殘的語言才能顯現。

每當我試圖抓住
白日之手,
夜晚之手先把我抓住。

爲了解開我身上
絕望的捆綁,
我在時光的腰間
系上永恒的呓語。

城市——
一扇扇門窗
在互相窺視,
又在暗中擁抱。

城市——
街道的乳房在豐沛地産乳,
只不過流出的是鮮血,
而天空便是容器。

在意義叢林旅行的向導

什麽是路?
啓程的宣言
寫在一頁叫做泥土的紙上。

什麽是樹?
綠色的湖泊,波浪是風。

什麽是空氣?
靈魂,不願在身體內
落戶。

什麽是鏡子?
第二張臉,
第三只眼睛。

什麽是神聖?
一副面具,
用以稱頌被玷汙的事物。

什麽是死亡?
在女人的子宮
和大地的子宮間
運行的班車。

什麽是彩虹?
雲彩的身體
和太陽的身體
在大地的身體之上
折腰相擁。

什麽是波浪?
在大海的屏幕之上
浮動的畫面。

什麽是岸?
波濤休息的枕頭。

什麽是星星?
一本書,
最美的是書的封面。

什麽是老年?
朝著兩個方向生長的禾苗:
童年的黎明,
死亡的夜晚。

什麽是夜色?
孕育太陽的子宮。

什麽是流星?
飛出的箭矢,
只爲實現一個目標:
粉碎並且死亡。

什麽是日落?
從太陽身上
滑落的汗水。

什麽是詩篇?
女童
在不停地
吮吸母乳。

什麽是夢?
現實升起來
以便配得上幻想。

什麽是幸福?
墓碑,
矗立在語言邊際的墓地。

什麽是希望?
用生命的語言
描述死亡。

什麽是絕望?
用死亡的語言
描述生命。

什麽是泥土?
肉體的未來。

什麽是黃昏?
訣別詞。

什麽是眼淚?
身體輸掉的戰爭。

什麽是回聲?
行走累垮的身體——
正在消失,
已經消失。

什麽是塵土?
風的死對頭和最強勁的競爭者。

什麽是床?
夜晚
在夜晚的內部。

什麽是地平線?
無止境的活動的天空。

什麽是偶然?
風之樹的果實
掉在你手中,
你卻渾然不知。

什麽是玫瑰?
爲了被斬首而生長的頭顱。

什麽是真相?
讓你描繪水的面孔
或是光的臉龐。

什麽是來世?
我們喜歡見識的房子,
卻不願在其中居住。

什麽是天空?
你剛剛登上
卻突然破碎的梯子。

什麽是夜晚?
太陽蒙臉的面罩。

什麽是美?
一種形式,
你在它後面會發現奧秘,
有時還會發現上帝。

什麽是無意義?
流行最廣的一種病症。

什麽是存在?
總需要重新審視的
那種東西。

什麽是現實?
語言之河的
沈積物。

什麽是貧窮?
在大地上移動的墳墓。

什麽是友誼?
第二個太陽。

什麽是臆想?
手,
爲暧昧的身體把脈。

什麽是夜晚?
出售星辰之書的書商。

什麽是祈禱?
話語之水
蒸發而成空中之雲。

什麽是眼淚?
最明亮的鏡子。

什麽是月亮?
太陽的忠實侍者。

什麽是絕對?
大腦來了月經。

什麽是裸露?
身體的開端。

什麽是痕迹?
停止行走的腳步。

什麽是記憶?
一所房子
只適合已逝的事物居住。

什麽是詩歌?
遠航的船只
沒有碼頭。

什麽是枕頭?
夜之梯的第一階。

什麽是失敗?
人生湖泊上
漂浮的水藻。

什麽是人生?
朝著黃昏
不停地行走。

什麽是混亂?
身體之夜的另一種秩序。

什麽是幻想?
現實的香氣。

什麽是曆史?
瞎眼的敲鼓人。

什麽是雨?
從烏雲的列車上
下來的最後一位旅客。

什麽是臉龐?
眼淚遷徙
途徑的最近港灣。

什麽是白晝?
囚禁陽光的最大的籠子。

什麽是沙漠?
一位女巫
在不停地閱讀沙砾。

什麽是沙?
一位讀者
总是在閱讀同一本小说——风。

什麽是秘密?
一扇緊閉的門,
一打開就會破碎。

什麽是叫喊?
聲音长了锈。

什麽是塵土?
從大地的肺裏發出的歎息。

什麽是手指?
身體汪洋最初的海岸。

什麽是翅膀?
天空耳畔的一句低語。

什麽是籠子?
滿滿的空。

什麽是憂愁?
黃昏,
降臨在身體的天空。

什麽是幸運?
時間手中的骰子。

什麽是夢想?
一個不停地叩打
現實之門的餓漢。

什麽是憂傷?
一個單詞
被歡樂的字典錯誤地舍棄。

什麽是意外?
飛鳥
逃脫了現實的牢籠。

什么是祖國?
躺在語言長椅上的身體。

什麽是語言?
列車,
同時又是道路、旅程和抵達。

什麽是河流?
大地在雙乳間
或是肚臍下
安放的床。

什麽是花園?
一位女詩人,
在沈睡中作詩,
在靜默中吟誦。

什麽是中心?
一切邊緣的邊緣。

什麽是確信?
作出不需要知識的決定。

什麽是時光?
我們穿上的衣服,
卻再也脫不下來。

什麽是直線?
看不見的曲線的彙合。

什麽是海市蜃樓?
太陽穿著沙的衣裳
卻要模仿水。

什麽是水?
火的地獄。

什麽是肚臍眼?
兩個天堂之間的中途。

什麽是吻?
有形的采撷者
采摘無形的果實。

什麽是焦慮?
褶子和皺紋
在神經的絲綢上。

什麽是隱喻?
在詞語的胸中
撲閃的翅膀。

什麽是創新?
偶然之手佩帶的戒指。

什麽是擁抱?
兩者間的第三者。

什麽是意義?
無意義的開始
與終結。

《書:昨天,空間,現在》(第三卷)選譯
(2002)

穆太奈比 的骨灰

笛聲傳來,如同有人呻吟,
是誰在吹奏?
太陽之弦驚奇地發問,
風兒,並不知道答案。

大地进入它願望的字母表,
詩歌走進詩的水中。
雲的主人啊,或許你現在相信:
雨,不過是一場哭泣。
啊,升騰何其遙遠,下墜卻近在咫尺!

宇宙仿佛是个兒童,
在詩篇的頂峰學步,
它的雙眼獻給了夜晚,
肢體徹夜不眠。

灰燼覆蓋著心頭,靈魂
沈醉于另一種鮮血,
那不是我們在血的辭典裏認識的鮮血。

我預料,時間在悄悄地,
把我情願的一種饑渴
和我不情願的一種水相混。

我猶豫:我該選擇什麽形式,
去旅行,前往他 的所在?

難道,那是我打開通向他詩歌之路時
一朵拒絕的玫瑰?
或是正從他曆史的深處湧出的痛苦?
我的焦急,在于我在引領變化之際蹒跚不定。
什麽?

是否,有時水在撒謊,
以便讓空氣說出真相?
是否,光明假借黑暗的形式,
以便體驗它的苦惱,
並以此考驗衆多先知?

灰燼,把幼發拉底的河水引到他的臉上,
灰燼,一視同仁地禮待自己的黑暗和天空。

底格裏斯河,被束縛在
它痛苦的鎖鏈上,
它在臉上堆積的塵土裏,
它在皺紋裏挖掘的虛僞之穴裏,
被束縛在它的秘窟裏。

難道不是嗎——
自我們曆史的太初開始,
我們中誰都不曾死去。
欧麦尔、阿里、奥斯曼和圣门的第一个弟子 ,
穆阿威葉和葉齊德
艾布•塔裏布、艾布•萊亥蔔
都依然活著。
他們的後代
是他們的翻版。
跟他們一樣,我們處事、執政、生活;
跟他們一樣,
我們喝水、沐浴,也跟他們一樣吃飯。
他們仍活在每一樁事情上,
活在城市裏,城市的節日、市場裏,
活在宣禮塔、街巷,
活在每一個街區,
每一個家庭裏。

這是他们的宅第、院落和脚印,
這是他们的土地、文章和聲音。
他們在做事,暢所欲言,而我們在傾聽,
什麽也不說,什麽也不做。
自从我们源于古莱氏 的曆史,
我們中誰都不曾死去,
我們中間死去的,
只有生命的光輝,
只有生命壯麗的升華,
只有先知。

——“那火花
曾經匿身于巴格達退潮中的火花,
你怎麽默不做聲?”

——“在話語裏有野火,
靈魂憔悴不堪,頭顱在黑暗中沈默。”

——“你怎麽默不作聲?”

——“難道要我吟唱革命者的血,
讓暴君以後不再荼毒生靈?
難道要我探究野蠻的軌道,
以便我們的日子和思想變得文明?”

——“你怎麽默不作聲?”

——“詩歌中的潮漲潮落,
無法啓示那片殺戮的海洋。
那記憶是多麽痛苦:
永恒的荒漠,
破碎而彷徨的永恒的隊列,
在荒漠中趑趄而行。”

——“你怎麽默不作聲?”

——“在懸崖的邊緣,
只有沈默吞噬著說話的人們。
看哪,多麽恐怖!沒有立足之地,除了
在獄卒的身影下滾動的球體。”

——“你怎麽默不作聲?”

——“不妨說:我的血液忐忑不安;
不妨說:喉嚨是墳墓之始。”

《身体之初,大海之末》  选译
(2003)

音樂篇•一

(之六)

我想象我的愛情:
從一樣東西的肺裏吐出
來到
詩歌裏
化身爲一朵玫瑰或一粒纖塵

它對著一切傾訴
向宇宙低語它的境遇
就像風兒和太陽
穿破大自然的胸膛
或是,往大地的簿冊
潑上白晝的墨汁

(之二十一)

每天
我和镜子之间有一场對話
不是为閱讀爱情:它现在怎样了?
不是为閱讀我脸部的变化
或是死神在我雙眼間的一次閃現,而是
爲了教我的愛
向面前的鏡子發問:爲什麽
我不能感覺存在的黑夜,幽冥的真相,我的真相?
爲什麽我不能感覺我自身,除非
當我凝視起我的臉龐?

(之二十七)

月亮,月亮是多麽溫柔
當它來臨,從她的池塘汲水
當它隱去——向她辭別的時候;
床、被子和床單,是多麽溫柔
當我們的肢體
長久地相擁,當我們期望不眠的天使
在天空的橋上踱步
慢慢踱步的時候。

星星是多麽溫柔:它總在歌唱
每當夜晚擁抱起我們
每當夜晚打聽我們的境況……

(之三十一)

我怎麽稱呼我們之間過去的一切?

“我們之間的不是故事
不是人類或精靈的蘋果
不是引往一個季節
或是一個地方的向導
不是可以寫成曆史的事物。”
发自我们肺腑的沧桑如是說。

那麽,我該如何形容我們的愛情
被這个时代的皱纹收纳的爱情?

(之三十三)

我曾浸沒于愛的河流
今天,我在河水上行走。

如果愛把它的豎琴折斷
赤腳行走在斷琴的遺骸上
什麽將會改變?

我向誰發問:
欲望的黎明或是它的夜晚?

(之三十七)

也許,
大地上並沒有愛情
除了我們幻想著
以爲有一天能夠得到的東西

別停下
繼續歡舞,愛情啊,詩歌啊!
哪怕這舞蹈就是死亡。

(之三十八)

似乎這岩石,我爱情的岩石迷失在
我血管的沙漠中
難道我要發問:誰從岩石上跌落,誰在攀登?
然而,我会成为什麽?那一刻会是什么样子——
當被屠殺的愛情,化身爲一頭
在沙漠中難覓棲所的野牛
向我走來?

我作證:我
需要另一場生命,才能懂得如何配得上愛情
如何向阿什塔爾談論愛情
如何向只在阿什塔爾之殿綻放的紅色、黑色的野花
傳達我的靈感。
我作證:我
需要像大海一樣的愛情洗滌我的貧困。
我作證,我
將我的生命灑落四方
以便在這贫困的黑暗里
孤獨地,度過殘生。

音樂篇•二

(之二)

我幻想我是一首歌
在蘆葦的心中搖曳
我和光明交融
在太陽的閨閣裏
在樹木的帳篷裏

我時而
隱身于泉水中
時而,從高坡跌落到
看不見底部的深洞

啊,爱情,這股清泉
從疲憊的巅峰流下

(之八)

無論愛情是神靈
是遊戲,還是一場偶然
只有在愛情裏,我們歲月的荒蕪
才能找到蔭蔽

因此,我們慶賀
愛情賦予的恩惠
我們用湧自愛情之源的水流
書寫肢體的曆史

(之三十一)

夢,依然在床上裸露
你依然在它懷中
夢的一絲痕迹還在枕上殘留:
我們的傷口
在床邊休憩
將影子伸展在枕席

夢,請你發誓,我幾乎難以置信:
你啊,在我眼簾下聚集的烏雲
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嗎?你呀,
是我生命中的羚羊嗎?

(之四十七)

時光不是床榻,大地不是一場昏睡
愛之樹裸著身軀
愛中意的地方無遮無蔽

是否,夜晚喚醒了夢
任它在太陽的街上奔跑?我想象
在愛的天體
打著哈欠的那些太陽
不過是大地的幾處創傷

我将为這被照亮的地方歌唱
以我之前戀人們的碎片
此生此在,不過是用來放歌的一段時光。

音樂篇•三

(之十一)

生活抓住我們,將我們抛擲在
它漩渦的羅網
把它的胸膛
交付給我們歲月的門窗

当我问起自己:我们得到了什麽?
我四顧,透過門窗
只見到羅網

難道,我們以爲
——猶如祖先一樣——
我們已擺脫了羅網?難道我們
猶如祖先一樣
還在迷戀生活
那生活卻在迷戀自己的枷鎖?

(之十四)

你是否認爲真相
在愛情中,
在夜生育的一切中
都是毒藥?

你是否見它來來往往、起起伏伏
狂暴,背信,身披不可能的外袍?
那麽,幻像啊,我們醴泉的海洋
爲什麽,我們不把身體
獻給它乖戾的欲念
無論它被人怎樣摹描?

幻像啊,給我指路,告訴我:
路在何方?

(之十九)

你是否感到快慰:當雲彩飄來,頃刻間遠去
接著又飄來新的雲彩?
你是否感到快慰:墳墓是住宅
在它的四壁內
人人平等,無論賤卑?
你是否感到快慰:舉目所見
無非是雲彩畫筆的傑作?
我的快慰在于:
我來自的那個地方
依然向時光低訴它的奧秘
我屬于的那個時光
依然在更新色彩
将树的書本
一頁頁翻開

(之三十三)

從我絕望的森林裏
昨天,我采撷了花朵,要制作一個花冠
爲我余下的歲月加冕
我要爲黎明的池沼和夜的肚臍熏香
爲我的黑暗的床榻
准備光的護身符

我將祈禱
以迷失在我身内的兒童的希望
祈禱我的幻念將我原諒

《預言吧,盲人!》選譯
(2003)

盲人在預言中記述的幾種境況(節選)

詩人的境況(一)

你只能朦胧地理解他。
可他是多麽清晰:
意義的太陽,有時,
會被牆的陰影遮擋。

詩人的境況(二)

在死後,他對那個君王說:
你逝去了,你的王權逝去了,你的大軍逝去了。
我依然故我
我在每個清晨再生。
他對那個君王說:
起來,去見證,你會發現
你在追隨我的蹤影和腳步
你會看到我的詩歌
成爲光的君王,你是我的一道光線
在我的詞語裏熾燃。

被告的境況

—— “你的某些言语,是影射先知。”
—— “我没有影射。”
—— “你否认有关性交各种特征的圣言,你在黑暗中信仰
你的隱秘魔鬼的啓示。”
—— ……

思想者的境況

我經常犯錯,我依然在犯錯,
我希望這种错误持续不断——为了获得被照明的真知。
我不要完美,在我的呐喊和歎息中迸發的思念
並不需要一張靠椅。

草寇的境況

我只有這个濒死的时代
我只有這本濒死的书籍
我只有這条濒死的道路
我只有這个濒死的国家
我只有這份正在前行的虚空
——在人類的腳步下升騰、蔓延

寫作者的境況

兒童写道:“城市的聲音响起
重複著歎息和哀歌。”
老人写道:“唉,我们這块土地的泉流是红色的。”
窮人寫道:“空虛是我們腳下的種子。”
詩人寫道:“繩索拖拽著
在窩巢旁窒息而死的鳥兒。”

太阳会写什麽?它对太阳的子嗣会说些什麽?

疑問者的境況

是什麽在他內心湧動?
愛與恐懼的碎片?
夢的隊列?
馬群?幽暗的不眠之火山?

他探究
任由這股激流奔腾
驅趕著一排排駭浪和宇宙搏鬥
墨水
下垂的手掌
誰在書寫?
啊,激流——朋友、敵人和父親!

流亡者的境況

他逃離了他的民衆
當黑暗說“我是他們的大地,我是大地的奧秘”的時候
他該如何、怎樣稱呼一個國家
——不再屬于他、他又舍此無它的國家?

民族的境況

民族:一片森林
屠杀了林中的飛鳥
以便在屠殺的血迹中,看清
自然的軀體如何反刍翅膀的記憶

統治者的境況

他的大腦是謬誤的
但他的寶座是正確的
國家向他彎腰
向他的車輪彎腰


不容辯駁之理的境況

我不懷疑:神話驅策的馬群
在殺害它的騎士。

《黑域》  选译
(2005)

短章集錦

阿拉伯的大地是憂傷的,
她的憂傷是語言額頭的皺紋。

谁了解如何閱讀詩歌,
自己就會變成詩歌。

用诗歌閱讀世界,而不是用世界閱讀詩歌,
在我看来,這才是真正的诗歌評論。

沒有一種水洗滌現實的軀體
如同夢之水一樣。

暴君只會釀醇他們偏愛的酒:
自由的血。

這个建立在规则和教条之上的世界
尚存的惟一歡欣,
便是在規則和教條之外生活與創造。

我屬于一個已經終結的世界,
但它並不承認自己的末日;
相反,它還想再生。
在何處?
在它自身的廢墟裏,
在它的幻景與魅影裏。

“塵土就是我們的歲月。”
然而,在這尘土的后面,
或是底下,
卻有著生命的脈動。

寫吧。不要寫!詩人啊——
除非是爲了在詞語的巢房裏
种下願望的丛林。

阿拉伯語不會挺直腰杆,
除非阿拉伯人行使起自由,
如同它是字母表中的另一個字母。

難道被割斷了頸項,
正義的頭顱真的會高昂?

忠誠于“絕對真理”的人們,
每一天,這样的“真理”
都在背叛他們。

不要向風求助,
你也許會引起塵土的嫉妒。

談論世界終結的話語,自古以來
無非是再一次強調:
“終結”只是另一個“起始”的
另一個稱謂。

當我想要步入光明,
我在我的陰影裏行走。

“我想成爲老翁。”
這是新月自诞生起
就不停對星辰重複的話語。

——你爲什麽是詩人?
——因爲我只會同不會說話的無名者說話。

我一直希望有機會傾聽
一次公开的對話
在天使與魔鬼之間。

詩人啊,你的孤獨有多麽繁庶,
又有多麽不幸:
它是生活在完全寂靜之中的整個民族。

祖國如何能伟大
憑著瑣小的人?

我寫,
不是爲了展現真理,
而是爲了學習如何尋求真理。

你不會因年長而衰老,
而是因偏要留住青春而衰老。

只有上帝,知道他的心思
知道他是虔信者或是渎神者;
那麽,那些聲稱自己確信上帝的人們
憑什麽道理和他論辯宗教?

你說:“我在。”
並不一定意味著你活著。

出于哪門子智慧,或是爲了哪門子智慧,
只有魔鬼才被賦予
和上帝論辯的權利?

我曾期待俄耳甫斯 和欧里狄克相聚
以便看看:
他是扔下豎琴去擁抱她
還是相反,繼續抱著豎琴?

沒有瘋狂的世界,
不可能是理性的世界。

是什麽令你煩惱,詩人?
你想讓不懂得自由的人
承認你的自由嗎?

今天,圍坐在思想周邊的
是衛兵、侍從和廚子。
在思想的曆史上
這不是首次。

在尚未確定他是否長著頭顱之前,
他們已爲他准備好王冠。

怪哉鳄魚——
凶殘成性,
而當它襲擊獵物時,
卻要以眼淚武裝自己。

曾經,
我甯要偉大腦袋的絕望,
也不要渺小腦袋的希望。

曾經,
我仿佛聽到葡萄對我竊語:
“我結成果實,
只是爲了一醉。”

曾經,
我看到詩歌
在爲難,迷茫;
這一刻,我似乎觉得
它就像一位雕刻家
正在風的牆上
雕刻作品。

曾經,
邏輯倚靠著一根斷杖
在我手中入睡,
詩歌卻歡舞著不眠,
伴隨著萬物的催化。

曾經,
我大叫:理智啊,
你爲何著迷于星辰的衣裳,
卻將她們的身體遺忘?

曾經,
在童年——我把村裏河邊的石子
堆來擺去,
只想從清脆的碰響中
了解源泉的哭泣。

曾經,
我申請加入波濤的協會,
我請求海鷗
爲我作介紹。

在我心靈深處有一道光,
我感覺它長著嘴巴,總是對我私語:
光明並不是爲了把你導向清晰,
而是爲了讓你越來越靠近意義夜晚的廣袤邊境。
清晰:並非朦胧的終結,而是它的起始。

光,開始喚醒夜,
夜,開始喚醒漁網和波濤,
所有的一切都在嘟囔著它的名字
爲它出現在大地而顫抖:
——染紅天際四壁的血來自何處?
——誰在發問?
大自然是啞巴,
通往語言之邸的向導是瞎子。

此刻,有一首歌從濕潤的時間上升起,
然而群星在蹒跚,月亮慵懶地仰臥,帶著幾分醉意
連朋友們,
也在他們爲敵人搭建的監獄裏睡眠。
哪兒是大地?哪兒是她的左臉頰?
或許死亡教導我們如何肇始,
但惟有生命,教導我們如何終結。

我们的曆史,
依然按照鑼鼓的意願——而非理性的意願——被創造。

什麽是通行的道德?
——蠟燭,快要熄滅在令人窒息的洞穴裏。

亞伯對該隱講述的是哪一種語言?

世界讓我遍體鱗傷,
但傷口長出的卻是翅膀。

向我襲來的黑暗,讓我更加燦亮。
孤獨,也是我向光明攀登的一道階梯。

詩歌的魅力:
其中没有父权,没有游戏,脱离事务,没有缘由与規則,
既超越時間,又囿于時間。
流動的水——突然停止流動;
凍結的水——突然湧動奔流。

我在街上行走,不是爲了描寫,不是爲了求證。
我行走,爲了想象,爲了解放感覺。
我不陳述,
驅動我的興奮,不會讓我的話語成爲一種陳述。

隐藏在你内心的是什麽?
不是“你”,也不是“非你”。

我寫的,是遵從荒涼的旨意。
如果真有司掌写作的魔鬼,那么废墟便是這样的魔鬼。

政治是詩歌眼裏的草稭。

人們爲了填平深淵而寫作,
我爲了加深、拓寬深淵而寫作。

詩歌,這座浮桥
架設于你不解的自我和你不懂的世界之間。

真理養了一只鳥
(無論如何,不會是戴勝鳥),
一起飛就會滴血。

不,並沒有什麽路,
你應該每天開辟自己的路。

在某些時刻,自某些時刻
有泉水湧出,像輕舟一樣載我
將我引向我樂不思返的疆域。

路——
我們以爲解放我們的恰恰禁锢了我們。

那些要求我在這世上现实一点的人们
如同要求我用一只腳走路。

我寫作,是爲了
讓惟一能澆灌我內心的泉水繼續流淌。

別要求我指引你——
我只會將你指向最艱難的道路。

他要抵達前方,往往只缺少
向後退卻的幾步。

生活只願教導他生活自己的課程
沒想到生活是如此自戀!

“梦的钥匙?”啊!這是一把
連自己的門都打不開的鑰匙。

昨夜,
他想專用來夢見自由
因此他無法入眠。

不要只害怕魔鬼,還有天使呢。
“天使”,在萬物中最有可能突然變身爲魔鬼。

即便當你把耳朵貼近天空的嘴巴,
你也不会听到天使的聲音。

你兩手空空,
然而,手中還是不斷地掉落
你的一部分:時間。

如果他在你被囚時,毫不猶豫地殺你,
那麽當你自由時,他怎麽會猶豫呢?

他要求我走得更遠,
可他知道我正瀕臨深淵——
他是誰?他在哪裏?

從腦袋裏,思想自由地迸出。
然而,是什麽奧秘
让脑袋常常成为這一思想的囚徒?

是的,我重複
但是,正如大海重複著浪濤
那浪濤依舊,卻不是同樣的浪濤。

極少數的人,
能夠並知道說出:
在阿拉伯社會,二十世紀之後是十世紀。

時光,在阿拉伯社会停止了工作,
盡管如此,看來只有它還在工作。

你拒絕自殺,我同意,
然而,疲憊的人啊,
你怎麽辦
——如果只有死亡能給你安甯?

歡樂,需要我們爲之歡樂的東西
憂傷卻什麽都不需要:
歡樂是生命的狀態,憂傷是存在的狀態。

多麽廣大的恩佑:
即便當我們墜入地獄時,
我們也需要上帝的關懷與襄助。

時間啊,
現在你可以提出難解的問題了。

無論你多麽愛國,你如何能歸屬于一個
不归属于你的祖國?

我的理智知足了,但我的步伐依然固執。

童年是讓你能夠忍受暮年的那股力量。

用麥子做成的一百個面包,
也做不成一個原子的面包。

倘若沒有“未知”藏匿于我們自身,
我們如何能認識宇宙中的“未知”?

忽視,遺忘——
如果你想要不斷更新。

我不畏懼,不意外,因爲我不懷任何希望。
現在發生的一切,我本預料會在昨天發生。

安萨里 求助于艾布•努瓦斯 :
這一幕将会一再上演于阿拉伯之家未来的诊室:知识解剖室。

阿拉伯文化的問題在于:
你若是相信太陽,就去證僞天空;
你若是相信天空,就去證僞太陽。

在一個奠基于死亡之上的生命裏,
你如何生存?你的生活是什麽狀況?

只有对這片飘过的雲彩,我才承认错误。

如果你能夠從作品中知道作家的年齡
那就表明他是個拙劣的作家——
創新的作家沒有年齡,創新的作品亦然。

我知道當我讀的時候,
我爲一個人而讀——我。
可是,我爲誰而寫呢?

我們如何在友誼之手和愛情之手中間取舍?
然而問題在于:
我們知道不可思議的愛,卻不知道不可思議的友誼。

我感到我被終身放逐,
在我寫下的每一個句子裏。

夜晚在我的枕頭上沈睡,
我卻獨自無眠。

清晨借給我它的墨水,是要我書寫黃昏;
黃昏借給我它的墨水,是要我書寫清晨。

此刻我感到:我的記性如同女孩,
記憶是裝飾她發辮的彩帶。

麥穗隨著風彎腰,
不是爲了致敬,
而是爲了給風指明離別的道路。

海岸的石礫有著多麽博大的智慧:
以永恒的靜寂,聆聽著
永遠唠叨的波濤。

我時常談論起迷宮,
別以爲它存在于外部世界——
請確信它就在我的心中。

天空要我學會雲彩的禮節,
但是昨天我見到:
黃昏的雲彩遮住了天空,
卻並沒有向它致歉。

光,爲我的無知而驚訝——
那是當我問起:
雲彩閱讀什麽?

流離失所,但他只願棲身于清白的庇所;
許多人憎恨他,但他只願教授愛;
他是被時代絞碎的面孔,但他只願照自己的清白和愛創造世界。
他,就是打開天際的光明。

用詩歌,他想超越诗歌。

手是田野和作坊的祖國
如同眼睛是天际的祖國。

只有通過一種方式才能征服死亡:
搶在死亡之前改變世界。

——你和他之間有何區別?
——他屈從于已經存在的黑暗,我屈從于尚未存在的黎明。

他有多重身份,
因爲他只有一個國度:自由。

你在空虛中寫作的感受
有時候也讓你感受到充實。

不要譴責,不要表白,
让一切在它自己的詩歌裏遨游。

女人——一根肋骨 ,
來自男人——另一根肋骨;
然而人們還是說:那子宮是萬惡之本。
有子宮的人啊,他們給你扣上罪名,加以驅逐。
女人!歡迎你的罪惡——毀壞了契約的罪惡,
欢迎你善良的墮落。

有的男人,由組成他名字的幾個字母構成,
不多,或許還略少。

至今,他還在尋找天堂;
至今,他發現的只是地獄。

這是什么文化?
——你無法成爲自己,除非你離開自己。

感謝我的敵人——
武裝了我,使我擺脫軟弱。
感謝他們:他們愈是凶殘,我愈有活力和力量。

你與你的時代作對嗎?
那麽,你走在一條通往更深、更美境界的路上。

他不感到自己是謬誤的,
只有當他強調自己說出了真理的時候。

無意義——
那種即便當它不存在的時候依然存在的惟一存在。

一只腳踏在開啓混沌的方向,
一只腳踏進肇始精確的方向,
兩個方向一起構成我的路,
兩只腳賦予我腳步的孤獨:
卓然獨行,令任何章法難以企及。

愛情,是一句西班牙-阿拉伯的諺語:
“用曲折的書法寫成的筆直的文字。”

好的,我將給你火;
可是,你爲什麽不去自己尋找點亮你的火花?
好的,我將給你火花;
可是,你爲什麽不去自己點燃適合你的火?

“每一個愛國者背後都有一個商人。”
——美国小说家梅尔维尔 如是說。
“是否正因爲如此,愛國者滿腦子想的都是指控別人叛國,並且相互指控?”
——詩人如是問。

我搜集我的錯誤,
不是爲了把它置于枕下,
而是爲了把它灑落在路上:
錯誤,也會發光。

罪過:對自由的另一種贊美。

“我们在爱中创造的一切,总会在善恶之外实现。”——尼采如是說。
也許是的。
因爲愛是自然與超自然相聚的那一點,
兩者融合爲一,以至難以分辨什麽是肉體、什麽是靈魂。

“絕對”是沒有終點的階梯。
奇怪的是,攀登“絕對”之梯的身軀,並非那些強健的身軀,而是那些羸弱的軀體。

你以爲已經超越、棄之身後的事物,或許會在你面前突然冒出,在某個瞬間,在某個地方。

那個國度,其制度多麽完美,其治安多麽出色!
其中只剩下寡婦和狗:
寡婦打掃街道,狗充當衛士。

“無形”是我尋訪“有形”的向導。

靠在我窗前的那棵樹上剛剛墜落的一片葉子,或許也想對我證實:
死亡,是生命最深刻的創造。

語言是樂器一件,
但它寫就的詩篇卻是交響樂。

他們:
想要把他和他們自己拉平。
因此,他們談論的只是他生命和作品中的缺陷。

如果你認爲自己能夠實現夢想,
那麽你永遠不會夢想。

人的一生是兩個承諾之間的浮橋:
夢醒時對生命的承諾,夢幻中對死亡的承諾。

通常,讀者只喜歡能從中找到自己思想的書籍;
真正的讀者喜歡能從中找到挑戰自己思想的書籍。

只有當時光從你手中溜走,你才感到它的沈重:
白晝,當你身處其間,是一翼飛羽;
然而,當它逝去,就變成了岩石。

沙漠強化了雨的自信:
相信它是永遠被期待的。

如你所說,那真是一個有愛心的民族,
然而,它愛的只是死去的子嗣
——這是一个忠实于坟墓的民族。

也許,我们這个时代最能凸现這样的矛盾:
“好”的原則和“壞”的結果,
“複興”的思想和“致死”的行動。

在你說“他占有崇高地位”之前,
先問問:是哪些人擡高了他?是哪些人在仰望他?

他改變了想法卻未改變趣味;
或者改變了趣味卻未改變想法:
在兩種情況下他都並未改變。

“現時”由死去的人們造就,
“未來”由缺乏“現時”的詞語造就——
這就是主流的阿拉伯思想。

生活,讓你和他人相聚,
可是,生活是否讓你和你自己相聚?

我從未聽肉體談論過靈魂;
我聽靈魂每次都在談論肉體。

她說:快乐是尘世的天空。
我說:但願它是天上的塵世。

生命並不短暫,短暫的是人。

她忿忿而問:
“人与动物的区别是什麽?语言吗?”
沒等我回答,她答道:
“區別在于人能夠轉變爲動物。”

詩人不會有洞察幽冥的眼力,
如果他沒有洞察現實的眼光。

你如何確定你自己,只取決于你如何否定你自己。

他喜歡坐在風中,
只爲了預先體驗制造他最後床榻的那種物質。

他談論著翅膀,
但他的話語中只有桎梏。

如果現時是連接“兩岸”——過去和未來——的橋梁,
那么人的创作只有始于這“两岸”的汇聚,才能获得价值和意義。

言語是只在故土生長的樹呢?還是如同光一樣生長在任何地方?
說出你的答案,我會說出你創作的是哪一類作品。

有一类书——当然很少——不仅需要你用大脑閱讀,还要你用整个身体去閱讀。

勇敢的身体,怯懦的思想:這是社会腐烂与墮落的标志。

在詩歌中,你不能忠實于你的時代,而應忠實于時間。
或許,为了忠实于你自己和詩歌,你应该背叛你的时代。

你真正的凱旋,在于你不停地毁坏你的凱旋門。

政治,在實踐層面上,仿佛如世界一樣巨大的鍋爐,
煮滿了一大鍋湯,裏面是各種各樣的頭顱。

他形容自己在同奴性戰鬥,
可他卻是自己思想的奴仆。

寫作是變化誕生的子宮。

政客不止有一条舌头,也许這不是什么问题。
問題在于他不止有兩只手。

當我凝視淹沒了世界的灰燼時,我感到一陣眩暈;
只有當我想象創造者的頭顱在四周憤怒地燃燒,詩歌的翅膀在灰燼之上扇動時,我才醒來。

想象力在詩歌中是橋梁,
在愛情中是森林。

死亡,是將生命轉化爲意義的最後一種形式嗎?

或許,閱讀這个世界最合适、最深刻的方式,
是在阴暗中、或是闭上双眼去閱讀。

據說,他沈迷于矛盾之中。
他答道:“這是对的。”
他又說:“否則,我無法辨別真理與謬誤。”
他又勸告朋友們:
“糊塗又有何妨:
贊揚你們的人並不真正了解你們,
貶斥你們的人完全不懂得你們。”

今天,低頭的是風,
灰塵高高在上。

希臘神話說:
“有一種愚蠢是天使般的愚蠢。”
真是這样吗,柏拉图?

夜晚,是太陽之書裏的一個小注腳。

僅僅創造曆史還不夠,
在創造曆史之際,還必須
創造超越曆史的勳績。

夜的詞語裏有皮膚,
今天,我撫摸起來,
我感到像在撫摸自己的身體。

你家的宅基是什麽?
——流亡地。

如果水僅僅是水而已,
那它早就渴死了。

因循有著另外一個名字:牢籠。

像源泉那樣吧:
哭泣,但不埋怨。

是的,記憶將我們喚醒,
但那是在死亡的懷抱中。

人發現自己開始認識生命的瞬間,
死亡突然來臨。

如果風不是無政府主義者,
天空中就不會發生任何革命。

自從我們發明了“正確”,
我們認識的就只是“錯誤”。

通常,曆史是由鮮血寫就的。
通常,另一滴鮮血把它抹去。
這样互相吞嗜的
是哪一種永恒?

流放地?——
只有在寫作中,尤其在詩歌中才能找到。

從愛之雲降下的雪正在讓我燃燒。

我們爲什麽常常忘記:
人的始祖——亞當的儿子——生来就是杀人者 ?
正是兄弟相弑的罪過,在宗教意義上,建立了世界?

用血书写的曆史不是曆史,
那是又一滴血。

反抗父親的革命?
在阿拉伯社会,這样的革命一旦宣告就已灭亡:
它在本質上是制造另一個父親的革命。
似乎父親不會死亡,只會更替。

小草在狂風面前低頭,但它決不聽從狂風的話語。

他對我說:民族是一首詩,個人是其中的字眼。
我对他說:那么诗歌在哪里?

時間:
在書籍的焚燒中開始和終結的工作;
猶如天空那麽碩大的子宮,從中降臨出嗜好自己桎梏的人們。
時間:
比沙漠多,比一棵樹少。
踏著似乎遙無邊際的黑暗之梯降臨到空間。
時間:
蜘蛛布成的雷達在跟蹤自由的翅膀,
其語言是大海,但沙漠才是它的話語,
其雙肩是兩座大山,死亡的駝隊在其間踱行。
時間:
那裏的自由是我們皮膚下面的鈴铛,
生活將它撂倒,我們一無所聞。
時間:
天空喉嚨中的一聲咳嗽。
時間:
那裏的絕望站立在我的雙眼之間,
在我的睫毛上擦它胸口的癢。

爲什麽,兩個真正的敵人之間的關系,通常比兩個真正的朋友之間的關系,更加深厚、坦率、持久?

精神被偶像崇拜的丛林环绕:這就是“古代”生活。
是否可以說:“現代”生活恰恰相反——偶像崇拜的叢林被精神環繞?

不,不足爲怪——
如果我們看到降臨街頭的月亮時而呈蘋果狀,時而又化身爲警察。

在這个灾难织就、献血铸成的时代,
每天都有一個顫抖的身體在太陽面前醒來,
它的名字是——祖國。

有一個社會,
它的每個成員在思考、寫作、工作時,都仿佛惟獨自己是光明:
是否因此,他見到的只是黑暗?

有一個社會,
它的每個成員在思考、寫作、工作時,都仿佛自己是初始:
是否因此,任何人都不去開始
或者說,剛開始就已終結?

有一個社會,
它的每個成員都在自言自語。

有一個社會,
被一種意識形態控制,在它的實踐中,
仿佛集體是一池清水,個人是一汪腐水。

這个夜晚多么漫长:
伸著懶腰,用它的氣息編織白晝的襯衣。

在光之前出發,
同它一起、或在它之後歸來。

鳳凰飛起,將城市夾在兩翅之間,至今尚未歸來。

從最初的黑暗中誕生了最初的光。
然而,太初有光。

光之手将开始为這个时辰点燃意義的火炭吗?

在現時的巅峰,我在四周只見到曆史的雪,
因此,我教導我的身體成爲火焰。

《安靜,哈姆雷特:你能嗅到奧菲莉娅的瘋狂》選譯
(2008)

布滿窟窿的被毯(節選)

我的孤獨有多麽美妙!
——並非因爲它讓我獨處
而是因爲它將我播種。

昨天,夜晚徒步前來看我,
似乎它不願搭乘
星星搭乘的火車。

獨自一人,
今天,在我憂傷的宅第,
我將快樂地守夜。

噢,太陽剛鋪開它的手絹,
烏雲就把它折疊起來。

我的夢不知道
往哪裏放飛
它昨天在夜的森林裏
捕獲的鳥兒。

讓我成熟吧,太陽!
把我采撷吧,夜晚!

思想,一旦與身體脫離,
就不過是草稭做的鳥兒。

只有語言,
是這寒冷的世上御寒的被毯;
語言,是布满窟窿的被毯。

好的,我將垂下房間的窗簾——
你有什麽要告訴我的,
愛情!

情人啊,你私下還有另一個約會嗎?(節選)

太陽啊,我不喜歡你長長的爪子。

今天,
地平線因爲太陽而酣醉。

不必畏懼,
除非是有所畏懼的詞語。

囚禁我的,
正是我的氣息。

誰能否認
在水與火之間
將死亡也蕩滌殆盡的愛情?

曆史——
時光宮殿裏的劊子手。

安甯是自然的狀態,
焦慮是宇宙的狀態。

你的臉,
是你憂傷之浪的堤岸,
你的眼睛是碼頭。

爲什麽,當大自然慷慨饋贈的時候,
詩歌卻那麽吝啬?

是的,我曾親自體驗過:
她的心是殘酷的,
她的身體是玫瑰綻放的田野。

無窮?
有人用天空來衡量
(我無意如此),
有人卻用身體來衡量。

雲的翅膀,
開始在太陽面前撲動。
情人啊,
你私下還有另一個約會嗎?

黑暗是一面鏡子,
光明只能通過它才能看見自己的臉。

日子:草帽(節選)

天空,
是空氣看守的監獄嗎?

不要停滯,流淌吧,淚水!
不要讓雲彩
從身體的天空逝去。

詩歌滋養著我們,
同時也在吞噬我們。

白晝,也是一個女人。
對夜的身體作最簡單的解剖,
就能證明此言。

我不知如何補綴
被我的心撕裂的身體。

我常常邀“確信”赴我的宴席,
它在席間發現的卻總是“可疑”。

是的,我失去了信心,
我連大海都不再相信。

我活著——
我不懂得水,
火不能理解我。

愛情啊,
我爲什麽要把你引往
寸草不生的谷地?

无论从哪个角度审视這个时代,
你见到的都让你联想起灰燼。

日子,
從時光的頭頂飛過,
如同草帽一般。

風啊,刮吧,幫助我們
在這冰雪的荒漠
燃起烈火。

“一切創新都是異端。”
這是曆史证明的话语,
也被我們先人的生命所證實。
我向存有疑問的人發問:
“你能否找出一次
由虔信帶來的創新?”

春天,我和風之間
有著由來已久的敵意:
每當它吹動田野的花草,
就帶走芬芳,
卻讓塵土
彌漫我的雙眼。

遊戲,悲劇的初始(節選)

她問我:
“夜晚會做夢嗎?
如果做夢,它真的會夢見白日嗎?”

她給他寫信:
“要沒有我的虛幻,
你如何理解你的現實?”
她還寫道:
“有另外一種黑暗,
一直是光明中旅行者的伴侶;
否則,旅行便成了一種退避。”

他給她寫信:
“你的身體是露珠,
你的床笫是水仙。
所以,
我相信你的雲彩,
卻猜疑你的太陽。”

他在不停地遊戲,
還總是念叨:
“遊戲,是悲劇的初始。”

墨水的鈴聲,
回響在紙張的沙漠裏。
那就是意義的標志嗎?

有一個時代——
就連太陽,
也幾乎成爲了面紗。

昨天,
我看見黎明長了兩個乳房,
我说:“這可以解释我的白昼。”
可是,你啊,雲彩,且慢作出你的解釋——
引導你的到底是哪一種瘋狂,
讓你在我的沙漠裏只見到大海?

去注視烏雲,
如同你在等待天啓。

我懇求你,放慢腳步——
如果你有一天
途徑一片玫瑰園,
尤其是能讓雲彩變得長壽的玫瑰園。

我如何收獲我的歲月?
——它被永久地圍困,
卻拒絕向任何一個出口,
任何一個逃生之所,
投誠乞降。

《出售星辰之書的書商》選譯
(2008)

詩歌的雙唇印在巴格達的乳房上(節選)
(巴格达1969 )

——今天,巴格達的燈光沒有我昨天剛到時明亮。
難道連光,也萎靡不振了?
——小点声。這里每一颗星星都在算计着谋害它的邻居。
——小點聲?你想讓我跟死神那樣說話嗎?

政治有其龐大的市場,令所有別的市場豔羨。

聲音从“绝对”的剧院里传出,
牆壁,連牆壁也在打著哈欠。

那次會議:
每一個人都在互相爭鬥,爲了爭當掌權者最善言的鹦鹉。

整個巴格達都是煙霧,
然而,火焰在哪裏?

我第一次明白了:
底格里斯河 的左岸
是眈視其右岸的狼,
右岸則是眈視左岸的狼。

底格裏斯的河水,幾乎也在逃離它的兩岸。

這里,生命把时间浪费在打听死神的行踪上。

爲什麽,巴格達的太陽每天升起時,
都要怀抱一个盲眼的兒童?

在巴格達,精靈,只有精靈,是饑餓者,乞討者,失業者,被囚禁者……

我能肯定:在這里,统治者的心思都用于编撰捕猎和驯服人类的百科全书。

我听见了什麽?
是古宅的牆壁在竊語“只有回憶將我守護”嗎?
你以爲我在幻想?

此刻,我想說:
巴格達,一半是森林,一半是沙漠。
我想問你,朋友,悄悄地問你:
——1258年的巴格达 和1969年的巴格达有何区别?
——前者被鞑靼人毀滅,後者正在被它自己的子孫毀滅。

咖啡館,水煙猶如成串的葡萄,從只生長在幻想之地的樹枝垂下。
一个老人以兒童一般的肺呼吸着。另一个老人在叹息,支吾,似乎无法形容在他肺腑间炽燃的火焰,也不知如何驱走始祖亞當留给他的苦难。
从咖啡馆里飘出一缕黑烟——這是倚靠着烟枪的人们的气息吗?這是期待着另一个屋顶的梦想吗?這是另一个国度吗?
隨著黑煙升騰的,是歎息和低語,如同現實和記憶間的浮橋一般:既不清晰,也不朦胧。揣測的翅膀,在字母的網裏撲騰。
在每一個“是”後面,隱藏著“不”。
在每一個“不”後面,隱藏著一塊不知如何熄滅的火炭。
在這咖啡馆的表皮下面,涌动着拒绝的汪洋。

爲什麽巴格達只有一條道路,
而道路多得數不勝數?

大腦,似乎只是套在脖子上的繩索。

——巴格達是天堂!
——人,而不是地方,才是天堂。

鳥兒是樹木的傷口。
那朵玫瑰,曾是日出和日落之間的一縷芳香,
現在卻成了低垂的頸項,
破碎的眼睫,
沒有閃電,只有無雨的雲。

靠在旅館的床頭,
我聽到朦胧的鍾聲傳來
猶如從將要枯萎的椰棗樹上垂下。
午夜十二點。
夜晚在底格裏斯河面前不眠,
我似乎聽見河水在咳嗽,河岸在哭泣。
夜啊,請提防我的黑暗。
你們啊,沈睡的幼發拉底河畔的城市,晚安!
在世事的托盤上,我擲出猶疑的骰子,我等待著,注視著,我發現世事有它們必勝的骰子。
我该做什麽?我投降吗?我依然抛出问题,可它却像岩石一样滚回我身旁,将我压倒?
你呀,我的大腦,告訴我,你那裏不知平息的飓風,自何處刮來?

詩歌的雙唇印在巴格達的乳房上……
我離開了巴格達。我在幻想:城市有時會把變革的夢想抓起,把它悄悄地置于內宮,仿佛那是秘密的情人。
我想起:我在巴格達見到從未在別處見過的景象——詞語端坐在筵席之上,吞咽著一切:肉類,膏脂,骨頭,出生的人們,死去的人們,以及尚未降生的人們。
我還見到:語言如何變成野獸的大軍。
在1969年的這一刻,当我注视着“伊拉克的领袖们”,我仍然难以分辨:他们是人?是鬼?抑或神灵?
或許正因爲如此,在巴格達,我盡管身處陽光的懷抱,卻必定要感受寒冷。
但是,但是——
詩歌啊,請把你的雙唇印在巴格達的乳房上。

(貝魯特,1969)

字典(節選)

玫瑰

我脫去了窗戶的衣裳。在窗口左角,有一朵快要枯萎的玫瑰,如同一枚戒指,插在窄口的花瓶裏。對著窗戶的天空是裸露的。
阳光照进窗户,笼罩了玫瑰。于是,這花儿更显憔悴,并有了清瘦的花影。
但是,我还是希望:如果有可能,在這玫瑰的阴影里稍坐片刻。

枕頭

天際向我伸出雙手。
在此之前,這双手似乎在把玩长在太阳脸上、如同女人发辫一样的雲彩。
我晃动枕着我过去的枕頭。
我喚醒了“瞬間”的身體。

彈奏

沒有什麽,沒有什麽,
是微风在彈奏树木的吉他;
沒有什麽,沒有什麽,
是話語無法填滿的空虛。

夢想吧,夢想吧,
夢想不過是處于哺乳期的真相。
問你自己,不要問我,
死路,只存在于你的大腦。
然而,幾乎可以肯定:
詩歌神奇地挺起,如同自空中垂下的屋宇。

在這屋宇里,居住着一位名叫“意義”的迁徙者。

對話

——你的思想是雲彩,是不知停泊何處的浮船。你能爲我指出一處堤岸嗎?
——可是,除了在雲彩裏,你還能發現明白的話語,以表達生命的朦胧嗎?
——是否,正因爲如此,每當我向雲彩提出問題,它總以“無可奉告”作答?

朋友

他對我說:
“我从小受的教诲,是要以天空为友。今天却发现,我无法就任何问题和天空争论或對話。那么,這种友谊又有何用?”
——去遊戲吧。不要停止遊戲。遊戲是天空之始。

意義

我诞生于摇篮,在我看来,這摇篮最适合的名字,是伤口。
于是,我用風拴起我的舟楫,我把事務托付給汪洋。
有一次我幻想:
我在收集海鷗的眼淚,把它注入波濤的水罐。
那么,時光,你這意義之蛇,你凭怎么打听我的生活呢?

雲彩

天空要我学习雲彩的礼节。可是,为什么雲彩挡了天空的脸,却不向它道歉?
這里,在我的住处,雲彩常常端坐在时间的宝座上。我们四周,是倚靠着太空、相互碰撞的人们。
天空本身,也自雲彩的怀抱降生;這是因为雲彩对运气充满信心,从而掷出骰子吗?
這只飞过的乌鸦如同一片小小的云朵。我毫不怀疑,它的聲音是球形的。
当我向光明发问:“雲彩閱讀什么”时,光明为我的无知感到惊诧。

曆史

太陽赤著腳行走,向升騰于海浪之上的藍色音樂致敬。而海浪,卻在傾聽大海高聲地朗誦詩篇。海鷗是在泡沫裏閃亮的鏡子。海浪倚靠著空氣之牆,忽上忽下地翻滾。
“你并非属于我。”大海对从它体内渗出的泡沫如是說。那么,你该学会:只有当你成为向自我发起的一场战争,你才能成为自我。
無論在何時,無論你怎樣眺望大海,你都能看到海浪穿著泡沫的鞋起舞;而浪疲憊之際,便是它死去之時。
于是,我认为大海里有我的一段曆史,我认为我的无知是透彻而活生生的,犹如水的无知一样。

夏之書(節選)

我聽到牆壁靠在太陽的肩上歎息。
我看到石头和書本在拥抱。
我在空氣中觸摸到消逝的身體。
我的雙腳踩著夢的痕迹,那夢的衣裳是我的眼睛參與編織而成。我看不見的事物將我徹夜守護,似乎要分擔我能見之事物的負荷。但願我的日子成爲因爬行而疲倦的烏龜,但願憂傷是輛只能將我承載的辇車。

我有崇高的夢想。
而一切現實卻是低下的。
是否因此,憂傷總挂在我的眼角?

詩歌不會行走,
除非是在深淵的邊緣。

你如何要我在我自身以外遠行,
我的內心還有我不曾認識的大陸?

我不問:“我從哪裏來?”
我只問:“我往哪裏去?”

我父親在夏末的旅行中死去。
只有火焰,知道如何拭去他旅途的汗水。
火焰沒有把自己的衣裳給父親;
火焰給予父親的,是它擁有的最美麗、最高貴的財富:裸露;
火焰把它自身給了父親。

我的愛情,告訴我:此刻,是誰俘虜了你?

很久以前,
我把一匹駿馬放養在樹枝和谷穗之間我的夢中。
我知道馬兒還在我原先放養的地方,我對此深信不疑。
时光是射出去又射不出去的箭,时光在稳定地运动,正如我们的邻居埃利亚人芝诺 所言。童年长着会飞的翅膀,同时又不会飞翔,正如诗歌所言。
可是,我已不知道怎樣才能找到那匹駿馬。

在蘋果樹的眼裏,樹下坐著另一個牛頓。
突然間,他發現了另一種萬有引力的原理:
1.一朵花正越過植物的障礙,
向我凝視,並化身爲一位女子。
2.我把雙腳擱在一塊石頭上,
門豁然洞開,我要把門後呈現的奇迹,講述給尚未來臨的童年。
3.光的舟楫,只能载下兒童、飛鳥和鸟巢,
在太陽的岸邊漫遊。

有一段時間了,我的夢沒有領我前往夏季的花園。
現在,我的夢只能四處流浪,
每當它坐下休息,冬季便將它占爲己有。

夏天啊,讓我看看你的雙手:
這鲜血,是从哪里流出的?

是的,我喜欢雲彩的欲望,
勝過河流的美德。

海岸啊,憂傷曾經是你的芬芳,
在夏天的浪濤來臨之前。

夏天啊,你我的身體,
是從同一枚谷穗中結出的。


門後的童年

1
當太陽把雙腳擱在山的頭頂,
懷抱著它的兒子——黎明,
降臨到我們的村莊之前,
田間的風琴已准備好迎接太陽,
莊稼和樹木已啜飲了夜間的最後一滴露水。
我要投身于你,黎明;
我要投身于你,田野。

2
从童年起,我一直觉得自己走在一条完全陌生的路上,也全然不知這路要把我带往何方。夏天的太阳,无论有多么纯净,都只是另一团朦胧。因此,从卡萨宾 ——那朵我诞生于它阴影下的哭泣的玫瑰——开始,我的路从来就是摸索和犹豫,期盼和忐忑。我还记得:当我早晨用冷水洗完脸后,我是哼唱着类似祷告词的小曲,迈开脚步上路的。
我当时很快乐,不是真的快乐,而是在想像中。我想像着听到有人這样说:“路边的树木听到情人的脚步声,会随之翩然同行。”我还想像着听人這么说:“姑娘在闺阁的窗户里看到情人,会高兴地跳起舞来。”
而那路本身,卻是崎岖無比,連山羊走起來都十分艱難。

3
自从你认识了自己的路,你真正的失落便开始了:你把双肩交付给谁?交付在哪一块空间?你把脸朝向何方?你的太阳又是什麽?這种失落感,不会因为空气向你张开了双臂、青草同你娓娓而谈而减轻。

4
前行,不要停下,即便你不認識路。爲你指明路的,不是停止,而是前進。

5
那時我們沒有花園。我家門前的農田飽受幹旱之苦,農田的雙唇是幹裂的,除非是在冬天。它的喉嚨裏,塞滿了灰塵。

6
今天,当我回想起童年的時光,我仍然为自己感到惊讶。我生长在农民中间,生活在一个简朴的农村环境里。我从未听到哪个农民以担忧、恐惧的口吻谈起死亡。他们都在谈论死,好像那是另外一个春天。如果有人远去了,他们便说他又获得了新生。对那些已经在生活中体验了各种形式的死亡的人们来说,死亡,不过是普通的事件,寻常的消息。
我之所以驚訝,是因爲我不解:那麽,死亡爲什麽總是萦繞我心,揮之不去?我在童年爲什麽總對死亡念念不忘,好像它時刻都在等待我,在每一個腳步裏、每一個動作中?
我不知後來情況是怎樣轉變的:我漸漸理解了村民們與生俱來的智慧,也學會了他們的智慧。我明白了:也許對于他們而言,存在是一個完整的結構,或者如同渾然一體的一首詩一樣:生命是開端,死亡是尾聲。在詩歌中,開端和尾聲是同一朵浪花。
我的天性是屬于冬季的嗎?其余的季節都是一些表象的顯現嗎?
我這么问,是因为对我而言,死亡是宇宙的冬季;是因为我至今还对死亡念兹在兹,尤其是在夏天。

7
夏天的此刻,在這棵树下,在村里的孩子们中间,我想起了春天的一幕:
那是早春,我們奔跑雀躍著,要去抓住把雙腳插在田野裏的彩虹。
那一次,我在家门前的烟草地里看到了彩虹。彩虹由两端支撑着,一端就从這烟草地里拔地而起,另一端在我看来十分遥远,说不清到底插在什么地方。当时,太阳用透明的面纱遮住了自己半个脸,那面纱是灰色的,点缀着几道白色、黑色的线条。
烟草地里并没有兔子和蜘蛛网,這两样东西能让人联想起兰波 在某一个地方见到彩虹时的描述。
煙草也已經收割了。
地裏只有一些小草和植物,溫順地躺在田野裸露的身軀上。
彩虹的斑斓色彩融合了周遭的顔色:綠色,紅色,灰色,黃色,土色;也和圍聚著觀看彩虹的孩子們的眼神融合爲一。
那时,细柔的雨丝从雲彩的墨水瓶里飘落,仿佛那是写给田野的私信。
突然間,彩虹消失了。
我感到傷心。我開始尋找,我到想像中它拔地而起的那塊地裏,試圖找到一點蹤迹,但徒勞無獲。
後來,烏雲籠罩了天空。太陽躲進了它的床榻,到第二天早晨才重新露面。
那一整天,我都在等待彩虹的再次出現,但它沒有回來。我仿佛覺得:空氣也由于爲我傷心,而變身爲一泊淚湖。

8
——聽,冷冷的、緩慢的腳步踏進了熱烈的愛情的門檻,憂傷如同剛滿一歲的馬駒,正在田野裏奔騰。
——別害怕。童年之湖不會幹涸。
——奇怪!仿佛他是在用這湖泊的肺呼吸一般。

9
農民如同爲太陽遮蔭的樹木一樣。一大早,他們就攜著晨光,把它播撒在田地,盡管那個日子還是節日。
——“節日不是抵達。”一位農夫說,“節日是另一次旅行,在我們不停地想像、卻不可能實現的事物中旅行。”
——“節日不是答案。”另一位農夫說,“不妨說,節日是以喉嚨形式呈現的問題。”
——“節日是我們身體內被放逐的另一具身體。”
——“节日就是這片田野。”
——“農民,他們的腳步是塗抹在小路傷口上的藥膏。”

10
童年里的某些东西依然在门后等我。每当我來到卡萨宾,我都有這种感觉。但我说不清楚那东西是什么。
你有一次說過:“我要在門後等你。”
那麽,你就跟我的童年混而爲一了。我如何將你們區分呢?
我并不期待时间会像贝壳那样包蕴着意義的珍珠。意義超越时间,从时间中溢出。时间,不过是个栈房。

那幅相片啊,讓我和你融爲一體吧。
這个早晨,我尚未接到大海的任何信息。
我的床頭,已沒有了夜的絲毫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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