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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一凡:《圍城》的諷喻與掌故

2020-04-27 09:27 來源:中國蘑菇视频app藝術 閱讀

電視劇《圍城》在20世紀90年代熱播,使得更多的人了解和認識到這部小說的趣味。它因爲充滿了豐富的諷刺性隱喻和各類掌故,也就更能激發有心人探赜抉微的興趣。趙一凡就在當年做過一次嘗試,他將讀《圍城》的筆錄索引所得,仿電視劇樣式,也輯作十段,希望爲愛好者們增添讀書、觀劇後的余味。

《圍城》的諷喻與掌故

文 | 趙一凡

(原載《讀書》1991年03期)

錢锺書頭像,丁聰作
錢锺書頭像,丁聰作

連日看《圍城》電視劇,興味盎然。尤喜其中包孕豐富的諷刺性隱喻及各類有趣掌故。當然啰,電視劇不等于原著。雖說同行作品裏它已屬上乘,畢竟不可能把小說中精心營造的意象和寓蘊,全都配上旁白字幕,一一鈎玄發隱。這裏頭導演的難處,一半似如錢锺書先生在《讀〈拉奧孔〉》文中所論:詩不入畫,繪畫亦難複制詩中比喻(電視這類活畫自會好些)。另一半,恐已由《圍城》英譯本茅國權導言指出,即此書是學者小說,專對現代中國“某一部分社會、某一類人物”作特殊的描摹透析。

《圍城》確是本奇特之書。要說“難進難出”,它不啻是座用璇玑碎錦巧構而成的中外學術迷宮。裏頭層巒叠嶂,徑幽路險。僅爲鴻漸、辛楣、曉芙、柔嘉等主角人物的起名用典,就足以讓我這不通漢學的二毛子遍搜《周易》《楚辭》《山海經》。先生隨手拈玩的西洋神話寓言,又豈是吾輩留學生亂掘古墓一時可考明之理?然而,若論其雅俗對話,深淺輪回,西中化合,《圍城》又頗似當今歐美所謂的知識型文本或後小說。昆德拉暢銷,埃柯周遊列國,博爾赫斯到處受歡迎,同《圍城》上銀幕通譯各種文字是一個道理。

錢先生在《七綴集》裏講:文史哲學宗教等,皆由民俗敘事生出(比較列維—斯特勞斯);人文各科彼此系連,交互映發(巴赫金另名曰對話哲學)。因而無須拘泥于學術大道理,盡可自由穿越界線(德裏達稱作Debordement),采集古今謠諺和寓言掌故(埃柯小說于是被喚作Pastiche),輔以戲谑模仿、觑巧通變(這是否西方文論窮究的Parody與 Trope),便可由識而知,鑒古概今(福柯知識考古學何曾簡明如此)。

以此爲指南,學生冒然欲從“洋門”入圍城一遊。方法上,我把錢氏各類文本,從《管錐編》《談藝錄》到《人、獸、鬼》《寫在人生邊上》,當成“稽查”的檔案庫。《圍城》雖以小說面目單獨出現,我卻以爲它與整個錢氏檔案是種互文(Intertextual)關系——它從中來,又返回其中豐富了庫藏。因此,似不宜用文學模式對它作生硬套解。當寓言故事讀,或當成哲理思辨,曆史考古,參禅占卦,猜謎釋夢,似無不可。我讀它時倒像是聽先生居家閑談。爲什麽不可以呢?先生曾對人講,做學問是“荒江野老屋中二三素心人商量培養之事”。若弄成朝市顯學,八股文章,豈不俗陋。下面謹將我讀《圍城》的筆錄索引所得,仿電視劇樣式,也輯作十段。目的麽,只想爲素心愛好者們添點兒觀劇後的余味。

一、列位看官,此時爲民國二十六年夏。法國郵船子爵號由印度洋入南中國海。船上歸國留學生多在艙內作“築城之戰”。最先亮相者卻是蘇鮑二小姐。熱風裏甲板上,她們一個冷豔如冰箱取出的桃李,一個黑甜似半融朱古力。風韻各異,都戴黑眼鏡。注意,隱喻出現,請隨我追索。錢氏《窗》文曾悠閑提及:歌德素惡戴眼鏡者。孟子曰相人莫過于眸。同戴黑眼鏡之人說話,難免眼花缭亂。(《寫在人生邊上》18頁,下作《人生》)蘇鮑競相動人,且有黑鏡(李梅亭也有),是何角色?無非守株待兔,候那風流唐璜上鈎入圍。故事開局,即暗點全書是“引誘與追求”型的戲仿羅曼史。

不止于此。錢氏慣把“似是而非,似非而是”當作用喻原則。(《錢锺書論學文選》卷六72頁,下稱《文選》)尤善以博依繁喻之法,鋪張交響,漸成貫通大喻。看官若逢喻當真,立究其特指,便顯迂淺。既然小說中言不孤立,托境方生,我們不妨再尋兩處佯謬之語,稍加串想:方鴻漸船上吃虧,在23頁處(《圍城》,人民文學出版社,八九年第六次印本)自歎“女人是最可怕的”。到上海後,137頁又喻此埠爲“希臘神話裏的魔女島”。按:那島上住著塞壬女仙,專以曼歌妙顔劫持過往海船,使水手白骨布滿沙灘;而希臘第一英雄俄底修斯功滿回國,是靠神仙指點,堵耳朵捆手腳才沖過難關的。鴻漸自然不夠英雄,在這一半《聊齋》、一半但丁地獄的語言天地中,他爲鮑蘇所動,得見狐仙又被勾引浮士德賣身求知的魔鬼纏住。

《魔鬼夜訪錢锺書先生》文中,那鬼坦供曰:實心眼好人受我引誘時,只當我是可愛女子,可信朋友,可追求之理想。更可懼者,那鬼在但丁《地獄篇》裏自吹,“敝魔生平最好講理”。(《人生》1-5頁)可見地獄之設,不單爲西洋求知英雄,也向鴻漸一路中國知識分子開放。回頭看蘇鮑之秀色可餐,怪哉,怎麽竟有幾分相似那《紅樓夢》中的警幻。

二、話說鴻漸那蠢物自情天孽海中爬上岸,複被抛入人欲橫流的名利場。場子裏人、獸、鬼氣味交混,臉譜雜陳,變化多端。譬如丈人家淑英閨房中鬼氣森森,租界裏法國巡捕獸相凶橫;張買辦客廳內供佛香火與西洋銅臭共缭繞;蘇公館花園的香濃如蔥蒜,又含“葷腥的肉感”——更別提貴賓沈太太身上襲人的愠羝。在這基督觀音共管下的上帝之城,鴻漸由烏煙瘴氣中生出煩惱。關于博士一案,作者反複曝光,特寫他內外窘態。先有《滬報》上乩壇鬼魂之象,再襯以小偷被擒式家鄉名人照相。癞人無奈,戲言文憑是遮羞樹葉,出洋如出痧,出了不怕傳染雲雲。書中還有諸多涉及照相、照鏡、畫像的諷喻筆法。如241頁汪處厚在太太鏡子裏現出“人都吃得下似的”鐵青臉。柔嘉261頁爲汪娴氏巧作速寫:一抹朱唇十指血紅。這是否草蛇灰線,婉轉提醒看官置身何處,所遇何物?

錢氏《讀伊索寓言》討論過“狗看水中影子”故事。此文橫出旁伸,延展這一古寓道:人需一鏡,時常照看,以知己爲何物。而不自知的家夥,照也無益,反害他象寓言裏的狗那樣叫鬧。(《人生》44頁)《圍城》向西洋動物寓言借喻的痕迹不少。如280頁寫機關上司馭下屬之技,盡學洋人趕驢,于驢頭挂胡蘿蔔誘其奔命——似乎便是翻改法文《列那狐》中“貝爾納驢”之生花妙筆。須說明,錢氏在作類似穿越時空的國際借喻時,講究挪移隨采,又不顯言直道。他衆多曲喻罕譬,貌誕而又合理渾成,且往往一喻兩柄,作多邊刺谏之用(《文選》卷四156頁)。

入書細看,李梅亭那家夥可謂糟糕。蘇州寡婦一句“倷是好人”,他即刻便忘掉“向尿缸照照影子”,反與阿福輩作豬猡相罵跳鬧。鴻漸呢,雖也時露癞狀,比較而論總算是能照鏡之“狗”。如他被唐曉芙厲責,尚會表示不再討厭,遂從暴雨落湯中“抖毛”而去。(110頁)其後又同趙辛楣苦中作樂,以“狗追影子丟骨頭”這一母題變喻作相互調侃。(142頁)錢氏論證,此種既可譏世諷人,也能反身自嘲的“照鏡式”幽默,實乃對世事達觀洞悉的高卓機智表現。它超越一般的戲谑滑稽,以其心力活躍突破時空與文化疆界。(《文選》卷二208頁)這令我想到當今西方哲學追求的知識批判意識,以及它所強調的針對人性與主體的反省自察。

三、鸿渐和辛楣,不打不相识。围绕酥糖小姐,大闹错中错,反为同情兄。这出多角恋爱戏由小说第三、四章垫底,伸展为一全书贯通大喻(Controling Metaphor)。论类型,它锻炼集约了多种西式小说特征,却又恣意破体,作成戏仿范例。请看,两对男女,,首尾相接,错位追逐,误会不断,喜悲流变。其中既有莎翁《皆大欢喜》剧的捉对笑闹迷误之技,也含奥斯汀《傲慢与偏见》式“沙龙闺秀小说”的遗风,更兼掠萨克雷《名利场》中丫叉布局之美(按:其间菩姬与爱米利亚,奥斯本和多宾,也因错位求偶引出悲剧箴言)。此外,如夏志清、林海的研究所示,鸿渐浪漫经历与菲尔丁笔下汤姆·琼斯苦追苏菲娅式好女子的经典讽刺套式多有吻合。

但文學比較並非比較文學。錢氏“混紡出新”,是以詩學理論的辨析抽髓爲基本。如他在《王荊公改詩》一文中稱贊道:(荊公)巧取豪奪,脫胎換骨,百計臨摹,以爲己有。或襲其句,或改其字,或反其意。集中作賊,唐宋大家無如公之明目張膽者。(《文選》卷三292頁)《圍城》匠心,恐出其上。僅“同情爭風”一出戲,即已技壓中西翰墨,占足新詭之意。論效果,亦可謂情理雙勝,一戲數訓也。

看官不信,且容我試點幾處關節。首先,作者將西洋愛情故事“交錯求情”格式嫁接于中國“外心”說(呂洞賓肚裏有仙姑,仙姑肚裏更有一人)。取其反仿形式,自稱“連鎖變幻交錯單相思”。(《文選》卷二302頁)複利用華夏兵法,遣詞調章,曲寫情場對陣。使書中人物依甲乙乙甲,甲乙丙丁之序逆接遙應,交相制動,陰錯陽差。其次,更引入明清小說人物分身正副法,把男女二人已夠的主角,暗拆作四個矛盾反襯的“自我與異我”(按:費希特苦證自我非我之同一,至今未決)。試想,將學者鴻漸,合于政治家辛楣,再把文纨的學識風度派給純真天然的曉芙,豈非速成皆大歡喜式姻緣?但此術一未脫舊文梏梧,二不合現代人的情理:男子之于學、政,只能此長彼短;女孩修成了博士才俊,豈可仍葆爛漫稚氣?個中離合之道,錢氏深析曰:凡人事皆有兩面,理依“真谛、俗谛”並行而立。康德等西洋哲人曾爲本體論弄到“不知我何在”的發昏地步。倒不如取《周易》“噬齧嗑合”之說爲辨證精譬,以顯人事分合,相反相成。(《文選》卷一218頁)于是乎,鴻漸與辛楣你長我短,互爲盈缺,一明一暗,角度轉換中令人洞悉雙方。文纨和曉芙前呼後應(假設文纨出國前、曉芙留學後),左右掣肘,福禍相依,虛實咬合。這大約是錢氏論述的現代人喜悲劇主題:自我分裂,知行歧出。(《人生》73頁)

像是故意同理想和主體開玩笑,小說偏不許五·四傳人輕易圓夢。鴻漸教書啓蒙,辛楣從政救亡。二人理念歧爭多化作人情俗谛,教人只看到爲女孩子殺得你死我活,笑話百出。反因情敵離間之計,終又同病相憐,化作手足同情。又按:鴻漸文纨都善文學,辛楣曉芙並修政治,竟不同道相求,反作彼岸之戀,看官你道是荒唐抑或合理?

再索戲中真谛,一如錢氏所說:理想與現實爲兩碼事,女朋友和情人絕然不同。休谟曾用英文列公式:是這樣(Is)和應該怎樣(Ought)兩者老合不攏。(《文選》卷六191頁)據此鐵律,鴻漸只配娶不理想的柔嘉,忍耐中爲曉芙的虛幻消逝痛徹心肝。他那另一半(辛楣)執迷不悟,小說便續寫他慘遭汪娴氏(文纨幻影)誘惑的悲劇副本。至此,教訓加重,“平行線不相交”的殘酷定理被確證無誤。這一則現代中國的人生貫通大喻,若按俗語講,正是鴻漸餓昏了頭才道出的戲言:私情男女麽,不過像烤山薯,吃進嘴不及聞著香甜。(184頁)

四、上段多說哲理,又有男人獨白之嫌。待我說兩段神怪故事,再從女權角度解釋書中暗設的一副著名西洋對聯,那上聯道,丈夫從來是“女人的職業”;(46頁)下聯說,男子難免做“道義上的懦夫”。(86頁)橫批“有情無情哉”(學生亂加的)。

上聯“女人以丈夫爲職業”這句洋話頗有來曆。請看Jimmy張家的那位我你他小姐再不讀書,也曉得晝夜捧誦《謀夫守夫》一類美國女兒經。而文纨這般高層知識女性,任她空有蘇小妹才名及法國博士帽,一旦失落理想丈夫,竟如失業,急急下嫁不避汙俗。原因恰如《聖經》上說,人祖偷食禁果後,上帝出谕懲罰女人道:吾必使汝受孕娩之苦,更教你世代傍夫,奉其爲主。錢氏先從社,會學剖讀,謂此天經地義的男女不平等觀念,實爲中西父權宗法制度産物。因男人制禮設規,便有“雙重性道德”。(《文選》卷二247-265頁)又細察男女愛情心理因此而異,即士耽不如女耽。法國女哲斯達爾夫人言,愛之于男只是人生插曲,而于女則是生命全書。拜倫等亦以詩陳此說,頗類似中國俗諺“男子癡,一時迷,女子癡,沒藥醫”。(《文選》卷二313頁)可見中外偏見,根源深重。現代女性解放說,當返回原始話語。

英國文祖喬叟的《坎特布雷故事集》裏,曾有一粗潑巴斯婦人,巧說女人新生之道,近年來廣爲歐美女權理論家重視。故事大意是:亞瑟王麾下一騎士因性亂罪被處死刑。王緩刑一年,命犯人將功折罪,去查明女人們的願望。那倒黴騎士爲活命計,咬牙去訪一可怕女巫。巫使其娶己爲妻,並于洞房之夜暗告之曰,女子最重大隱秘之欲,是追求“自決權”。遂擅用此權,教騎士自選一生活方式:要麽她將醜怪如常卻忠貞不貳,要麽變天仙娛夫,但會自由放蕩,不守婦道。那騎士無路可尋,便舍棄男人私心,擇醜爲安。不料竟令老巫大恸,真情流泄中變作理想美貌賢妻(按:此乃數種版本之一)。

雖是笑話,倒也警人。例如女人在現代之前早存自決之意,只因缺少條件才以守夫爲業。一旦解放,心理難平,豈不也會蹈男人舊轍?《圍城》裏鮑小姐象是取了女巫的第二假設。沈太太之類滿口高論,卻未察私心如濁男腐儒。文纨雖洋派亦難擺脫“職業病”,相形之下反不如鮑女只求病快。曉芙呢?真是朵紅玫瑰變成蔚藍花,太理想偏激了。如她與鴻漸攤牌,竟要求“占領愛人整個生命”,不准他有任何過去。此番自決之心,冷酷且毫不寬容——這同鴻漸窺破她“不化妝便是心中沒有男人”的私心偏見有何差別。可憐一對進步戀人,雙雙爲理想所耽。更將有情變無情,卻無那女巫和騎士之福。

下聯“懦夫”說自是挖苦鴻漸辛楣一類洋派現代騎士。此典出歐洲中世紀騎士傳奇。法文本稍早,英文隨之。因柔嘉357頁罵鴻漸是說的英文Coward,我便胡亂從十四世紀英國無名詩作《高文爵士與綠衣騎士》爲例,略釋其意。又是亞瑟王宴群雄。席間一綠衣者挑戰,請勇者砍其頭。高文悍猛,拔劍立剁之。但見綠屍提頭大笑出門,約好漢複見明年,引頸挨刀。高文依約尋戰,黑森林中遇一城堡,爲主人殷留。又接連三番遭貴婦引誘,俱以鐵石之態堅拒。次日出戰,遍身铠甲,竟被敵手一刀傷其腰。原來綠衣者即是城堡之主。爲照騎士聖規考驗高文,他先試其勇,無誤。複串通妻子引其失足。高文未能經此“道德純潔考驗”。他私藏貴婦一綠腰帶出戰,原以爲刀槍不入,結果被綠衣騎士乘虛殺翻,大損騎士榮譽。

循此線索,便可多見小說之趣。鴻漸爲城堡貴婦(文纨)困撓,軟弱難斷,反遭重傷。這已應合道義懦夫之名。“副騎士”辛楣私戀汪娴氏,案發後競不敢承擔責任,真真如那利害女子狂笑所罵:“膽子只有芥菜子那麽大”。(274頁)鴻漸旅途中只敢隨柔嘉裙後混過奈何橋。辛楣爲試自己勇氣,硬挺著去赴文纨婚禮。再比如他倆去汪家相親那折戲,明明見了人就沒膽,卻彼此以留學生的騎士風度自重,爲榮譽計合夥搗鬼,送二女回家。小說終局借柔嘉之口痛罵天下如此男人,倒也含幾分真理。畢竟現代人比不得中古騎士,苛求下豈有完男。

五、前段談論了中古騎士傳奇。按理說,我們若要把《圍城》當成那一類傳奇的戲仿(Parody)或中國現代的《唐吉诃德》,也並非沒有一點依據。據Theodore Huters《錢锺書傳》(波士頓,一九八三)稱,錢氏在牛津與索邦留學時,曾博習西文多種,涉獵文學百家。其中如薄伽丘、塞萬提斯、赫胥黎、伊夫林·沃等諷刺名家,他是素喜且多心得的。再者,錢先生自己回憶過,他在清華求學期間,曾受吳宓教授(按:哈佛白璧德門下中國留學生)影響,有志趣于中西文化的打通與比較工作。(見《天下月刊》三七年四卷427頁錢氏書信)

那麽,《圍城》在哪些方面相似于《唐吉诃德》呢?一般海外研究往往注重外觀。或以唐騎士“由史詩英雄淪爲世俗醜角”的漫遊,來映照方博士先驕後挫的巴洛克式天路曆程。或察看文本結構,謂兩書都以上部作紙上談兵,下部寫出征笑料,以求正反扣合的諷谏效果。

竊以爲,唐方二位作爲亦喜亦悲典型形象的真實意義,主要來源于他們置身其中、卻又不明的重大曆史轉型與文化變遷背景。在中世紀向啓蒙過渡的歐洲,如同由自封轉入門戶開放的中國,時代交接或換軌的曆史上下文,必定導致知識錯位及文本內在矛盾。用知識考古的術語講,此種轉型時期便充滿所謂的話語斷裂、差異、顛倒與沖撞。如同福柯在其名著《詞與物》裏解說,唐吉诃德象個滑稽的類同符號,在西方史上首次知識場轉換之後,冒然且無知地闖入一個“壓根不認他的世界”。結果是嚴重混淆兩套表征系統,錯將彼在(Autrui)當作此在(Autre),並且造成彼此可笑的誤讀。

講得太玄,怕錢先生罵我故作“鳥語啁啾”。趕緊舉個大白話例子。且說有個北京胡同女孩,愛打扮且洋味十足,引得一老外留學生上前套近乎,京腔捧場道“您哪真夠漂亮”(西方紳士禮貌用語),回答竟是翻身一罵“好不要臉”(中國規矩女孩不吃這套)。這便是話語的差異導致顛倒會意了。回頭看《圍城》裏的例子,最通俗概括的一條,是67頁效成那孩子挨老師罵,因他在堂上把清朝國姓愛新覺羅錯記成親愛保羅。這個小學生都會大笑的錯誤,就是轉軌教育造成的知識錯位了。常替效成補功課的鴻漸也犯同類毛病。經典一幕,是他回縣中講演《西洋文化在中國曆史上之影響及其檢討》——堪稱妙極的唐吉诃德式話語沖撞。那留洋博士事先大翻線裝書,上台丟了稿子,只好滿口親愛保羅胡謅下去,卻未料愛新覺羅們是怎樣可笑可怕地誤會他。于是仿效成挨罵,外加滿城垢言穢語,硬賴他抽煙狎妓,斯人有斯疾也!(34—39頁)

錢氏在《林纾的翻譯》文中,曾借說譯技風格,提出一系列至關重大的文化交流理論命題,諸如引進目標是歐化或漢化,轉譯中的化與訛標准,以及譯者自身的媒介作用——是“傳四夷及鳥獸之語”以作誘導、反逆,還是移橘爲枳,借體寄生,指鹿爲馬?更爲那些文化聯絡員或職業媒人設一妙譬,稱其在出發語言和到達語言之間,自有一段艱辛曆程,免不了一路上顛頓風塵,遭災遇險。(《文選》卷六107頁)若從這個特定角度透析《圍城》,看官安能不識其中之趣,細細體味方鴻漸的漂泊曆險及其可讴可泣的職業使命?

中國語言及文化,作爲一種強大自足的社會交流和制約體系,自古就是出入不易的。如鴻漸所感慨,海通之後,洋務興辦以來,有幾樁舶來貨色能原樣紮根,長存不滅?學成回國,剛下船即發現人事盡如常,希望變泡影。面對方遯翁這樣的父老傳統與小城鎮的摩登作派,他尚能裝聾作啞,動辄“向上海溜之大吉”。可到了那文明開化的首善之區,他豈又能躲開天天見到的各式文化訛合與混淆事件?小說上半部集中描畫“新生活”場景。僅從放洋歸來的“毛子們”嘴邊,我們即能拾到無數的話語矛盾或“化與訛”掌故。比如,褚家寶學西哲斯賓諾莎改名,卻用中國慎思明辨之典。(88頁)董斜川英年洋派,竟習古成性,象遺少般言必稱“老世伯、同光體”。(91頁)蘇文纨雖如租界裏的政治犯,躲在洋文裏命人吻她,一旦得知人家另有所愛,反被激出國罵“渾蛋”。(105頁)辛楣這個美國通學足了洋人政治與情場工夫,臨到宴客,也只敢仿酸儒“仗著酒勇,涎臉看蘇小姐”。(99頁)再配上席間諸如“外國人棄湯加胡椒吃茶葉”、“滿清大員將西洋咖啡當鼻煙”之類的文化交流曆史掌故,看官自然不難理解小說下半部接續發生的其它笑話,例如223頁所寫牛津劍橋導師制在中國安家。

堂吉诃德有句話,說他讀翻譯書本就象“從反面看花毯”。錢氏就此題在《漢譯第一首英語詩……》文中還談過一則發人深思的趣聞:西洋諸多大詩人,最早被國人相中的卻是朗費羅。此人好詩也夠選,首譯成中文的偏是《人生頌》。原來“紗帽底下好題詩”,翻譯介紹吹捧此詩的碰巧全是中外高官。而他們之間的“選擇親和勢”,往往支配風雅交通,左右知識運轉。此類交流史上的惡作劇,時常捉弄教授和批評家,將其“嚴密理論系統搠上大大小小的窟窿”。(《文選》卷六167頁)該文原寫于四十年前,後由張隆溪發現並勸先生改作中文于一九八二年發表。文中要旨,我以爲恰好呼應哥倫比亞大學EdwardSaid教授轟動歐美學界的“旅行理論”。(TravelingTheory,見薩伊德《世界、文本、批評家》,八三年哈佛版)

此处未及与隆溪、夏志清教授等方蹉商。但我确实感到,钱先生有关论述是非常要紧而又未为海外悉知的。例如,他早于萨伊德之先强调指明,任何文本或理论,一旦离家外出游荡,必定遇劫变形,投胎转世(Transmigration of Souls),在异域外邦被翻转领会出另一种或多种“虚涵”之意(Polysemy)。这在布鲁姆笔下是“误读的地图”。萨伊德书里叫作“误读合法化”。福柯探讨的权力知识孪生论与哈贝马斯的“交流活动理论”也与之相联。然而他们皆不如钱氏灵动精巧,竟把这一极其复杂多变的文化交流运动,概括为“艰辛历程,一路颠顿”。夏志清教授《现代中国小说史》中所论《围城》之“流浪汉风险小说”特征,是否也可在此钱氏理论基础之上加以拓展深化?

夏志清先生在耶鲁

《中國現代小說史》(1961)一書,以其獨到眼光發掘並論證了錢锺書及其《圍城》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的重要地位。圖爲夏志清先生在耶魯(來源:ifeng.com)

學生亂譚至此,突然醒悟自己也在誤讀《圍城》。且如脫缰野馬,與先生本意相差“不可以道裏計”了。到底方鴻漸像不像唐吉诃德,其實不必認真。先生曾說,是雨亦無奇,如雨乃可樂。繪畫高手只畫片刻,不描頂點。懷孕手法,含前生後。戲仿大師只需撮出那“一半或四分之一相似”。筆墨停處乃我得意之時。妙處不可傳,單獨傳其妙。用字如用兵,虛實講調度。模糊銅鏡。半間不架。通變勝複古,求同更立異。狐狸多才藝,刺猬僅一招。長歌當哭,蚌病成珠。以上俱是脫空之經,信不信由看官自便。或姑妄聽之。或覺有味,再看我與鴻漸辛楣一路翻山越嶺,遊蕩下去——畢竟那一對和尚同我說出甚故事來,且聽下回分解。

一九九〇年聖誕之夜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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